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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唐 慧立本.彥悰箋

大正藏 T50n2053 · 冊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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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1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序

恭惟,釋迦氏之臨忍土也,始演八正、啟三
寶以黜群邪之典,由是佛教行焉。方等一
乘,圓宗十地,謂之大法,言真筌也。化城垢
服,濟鹿馳羊,謂之小學,言權旨也。至於禪
戒呪術,厥趣萬途,而滅惑利生,其歸一
揆。是故歷代英聖仰而寶之。八會之經謂之
為本,根其義也;三轉之法謂之為末,枝其
義也。暨夫天雨四花,地現六動,解其髻寶,
示以衣珠,借一以破三,攝末歸本者也。
《付法藏傳》曰:聖者阿難能誦持如來所有法
藏,如瓶瀉水,置之異器,即謂釋尊一代四
十九年應物逗機適時之教也。逮提河輟
潤,堅林晦影,邃旨冲宗,於焉殆絕。我先昆
迦葉,屬五棺已掩,千㲲人天眼滅,
蒼生莫救,故召諸聖眾,集結微言。考繩
墨以立定門,即貫華而開律部,據優波提
舍以之為論,剖析空、有,顯別斷、常,示之
以因修,明之以果證,足以貽範當代,軌
訓將來,歸向之徒,並遵其義。及王、秦奉使,
考日光而求佛,騰、蘭應請,策練影以通經。

厥後易首抽腸之賓播美於天外,篆葉結
鬘之奧譯粹於區中。然至𧷤神,思慮
者或迷其性相;唯恍唯忽,言談者有昧
其是非。況去聖既遙,來教多闕,殊途競軫,
別路揚鑣而已哉。

法師懸弭誕辰,室表空
生之應,佩觽登歲,心符妙德之誠。以愛
海無出要之津,覺地有栖神之宅,故削髮矯
翰,翔集二空,異縣他山,載馳千里。每慨古
賢之得本行本,魚魯致乖;痛先匠之聞疑傳
疑,豕亥斯惑。竊惟音樂樹下必存金石之響,
五天竺內想具百篇之義。遂發憤忘食,履
嶮若夷,輕萬死以涉葱河,重一言而之
柰苑。鷲山猴沼,仰勝迹以瞻奇;鹿野仙城,
訪遺編於蠧簡。春秋寒暑一十七年,耳目見
聞百三十國,揚我皇之盛烈,振彼后之權
豪,偃異學之高輶,拔同師之巨幟。名王拜
首,勝侶摩肩,萬古風猷,一人而已。

法師於彼
國所獲大、小二乘三藏梵本等,總有六百
五十六部,並載以巨象,并諸郵駿,蒙霜
犯雪,自天祐以元亨,陽苦陰淫,假皇威而
利涉。粵以貞觀十有九祀達于上京,道俗
迎之,闐城溢郭,鏘鏘濟濟,亦一期之盛也。
及謁見天子,勞問慇懃,爰命有司,瞾令
宣譯,人百敬奉,難以具言。至如氏族簪纓,
捐親入道,遊踐遠邇,中外讚揚,示息化以
歸真,同薪盡而火滅,若斯之類則備乎茲
傳也。

《傳》本五卷,魏國西寺前沙門慧立所述。
立俗姓趙,豳國公劉人,隋起居郎司隷從事
毅之子,博考儒釋,雅善篇章,妙辯雲飛,溢

思泉涌。加以直詞正色,不憚威嚴,赴水蹈
火,無所屈撓。覩三藏之學行,矚三藏之
形儀,鑽之仰之,彌堅彌遠,因修撰其事,以
貽終古。乃削藁地府,代莫得聞。爾後役思纏痾,氣懸鍾漏,
乃顧命門徒,掘以啟之,將出而卒。門人
等哀慟荒鯁,悲不自勝,而此《傳》流離分散
他所,累載搜購,近乃獲全。因命余以序之,
迫余以次之。余撫己缺然,拒而不應。因又
謂余曰:「佛法之事豈預俗徒,況乃當仁苦
為辭讓?」余再懷慚退,沈吟久之,執紙操翰,
汍瀾腷臆,方乃參犬羊以虎豹,糅瓦石以
琳璆,錯綜本文,箋為十卷,庶後之覽者無
或嗤焉。

起載誕於緱氏終西屆于高昌

法師諱玄奘,俗姓陳,陳留人也。漢太丘長
仲弓之後。曾祖欽,後魏上黨太守。祖康,以
學優仕齊,任國子博士,食邑周南,子孫
因家,又為緱氏人也。父慧,英潔有雅操,早
通經術,形長八尺,美眉明目,褒衣博帶,好儒
者之容,時人方之郭有道。性恬簡,無務榮
進,加屬隋政衰微,遂潛心墳典。州郡頻貢
孝廉及司隷辟命,並辭疾不就,識者嘉焉。
有四男,法師即第四子也。幼而珪璋特達,聰

悟不群。年八歲,父坐於几側口授《孝經》,
至曾子避席,忽整襟而起。問其故,對曰:「曾
子聞師命避席,玄奘今奉慈訓,豈宜安坐?」
父甚悅,知其必成。召宗人語之,皆賀曰:
「此公之揚焉也。」其早慧如此。自後備通經
奧,而愛古尚賢,非雅正之籍不觀,非
聖哲之風不習;不交童幼之黨,無涉闤闠
之門;雖鐘鼓嘈囋於通衢,百戲叫歌於閭
巷,士女雲萃,其未嘗出也。又少知色養,溫
清淳謹。其第二兄長捷先出家,住東都淨土
寺。察法師堪傳法教,因將詣道場,誦習
經業。

俄而有勅於洛陽度二七僧,時業
優者數百,法師以幼少不預取限,立於
公門之側。時使人大理卿鄭善果有知士之
鑒,見而奇之,問曰:「子為誰家?」答以氏族。又
問:「求度耶?」答曰:「然。但以習近業微,不蒙
比預。」又問:「出家意何所為?」答:「意欲遠
紹如來,近光遺法。」果深嘉其志,又賢其
器貌,故特而取之。因謂官僚曰:「誦業易成,
風骨難得。若度此子,必為釋門偉器,但恐
果與諸公不見其翔翥雲霄,灑演甘露
耳。又名家不可失。」以今觀之,則鄭卿之言
為不虛也。

既得出家與兄同止,時寺有
景法師講《涅槃經》,執卷伏膺,遂忘寢食。又
學嚴法師《攝大乘論》,愛好逾劇。一聞將盡,再
覽之後,無復所遺。眾咸驚異,乃令昇座覆
述,抑揚剖暢,備盡師宗。美問芳聲,從茲發
矣。時年十三也。

其後隋氏失御,天下沸騰。帝
城為桀、跖之窠,河、洛為豺狼之穴。衣冠殄

喪,法眾銷亡,白骨交衢,烟火斷絕。雖王、董僣
逆之釁,劉、石亂華之災,刳剒生靈,芟夷海
內,未之有也。法師雖居童幼,而情達變
通,乃啟兄曰:「此雖父母之邑,而喪亂若茲,
豈可守而死也!余聞唐帝驅晉陽之眾,
已據有長安,天下依歸如適父母,願與兄
投也。」兄從之,即共俱來,時武德元年矣。

是時
國基草創,兵甲尚興,孫、吳之術斯為急務,孔、
釋之道有所未遑,以故京城未有講席,法
師深以慨然。初,煬帝於東都建四道場,召
天下名僧居焉。其徵來者,皆一藝之士,是故
法將如林,景、脫、基、暹為其稱首。末年國亂,供
料停絕,多遊綿、蜀,知法之眾又盛於彼。法
師乃啟兄曰:「此無法事,不可虛度,願遊蜀
受業焉。」兄從之。又與經子午谷入漢川,
遂逢空、景二法師,皆道場之大德,相見悲喜。
停月餘,從之受學,仍相與進向成都。諸德
既萃,大建法筵,於是更聽基、暹《攝論》、《毘曇》及
震法師《迦延》,敬惜寸陰,勵精無怠,二三年
間,究通諸部。

時天下饑亂,唯蜀中豐靜,故
四方僧投之者眾,講座之下常數百人。法師
理智宏才皆出其右,吳、蜀、荊、楚無不知聞,
其想望風徽,亦猶古人之欽李、郭矣。法師
兄因住成都空慧寺,亦風神朗俊,體狀魁
傑,有類於父。好內、外學,凡講《涅槃經》、《攝大
乘論》、《阿毘曇》,兼通《書》、《傳》,尤善《老》、《莊》,為蜀人
所慕,總管酇公特所欽重。至於屬詞談吐,蘊
藉風流,接物誘凡,無愧於弟。若其亭亭獨
秀,不雜埃塵,遊八綋,窮玄理,廓宇宙以

為志,繼聖達而為心,匡振頹網,包挫殊
俗,涉風波而意靡倦,對萬乘而節逾高者,
固兄所不能逮。然昆季二人懿業清規,芳
聲雅質,雖廬山兄弟無得加焉。

法師年滿
二十,即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坐夏
學律,五篇七聚之宗,一遍斯得。益部經論
研綜既窮,更思入京詢問殊旨。條式有礙,
又為兄所留,不能遂意,乃私與商人結
侶,汎舟三峽,沿江而遁。到荊州天皇寺,彼
之道俗承風斯久,既屬來儀,咸請敷說。法
師為講《攝論》、《毘曇》,自夏及冬,各得三遍。時
漢陽王以盛德懿親,作鎮於彼。聞法師
至,甚歡,躬身禮謁。發題之日,王率群僚
及道俗一藝之士,咸集榮觀。於是徵詰雲
發,關並峰起,法師酬對解釋,靡不詞窮意
服。其中有深悟者,悲不自勝。王亦稱嘆無
極,䞋施如山,一無所取。

罷講後,復北遊,詢
求先德。至相州,造休法師,質問疑礙。又
到趙州,謁深法師學《成實論》。又入長安,
止大覺寺,就岳法師學《俱舍論》。皆一遍而
盡其旨,經目而記於心,雖宿學耆年不能
出也。至於鉤深致遠,開微發伏,眾所不
至,獨悟於幽奧者,固非一義焉。

時長安
有常、辯二大德,解究二乘,行窮三學,為
上京法匠,緇素所歸,道振神州,聲馳海外,
負笈之侶從之若雲,雖含綜眾經,而偏
講《攝大乘論》。法師既曾有功吳、蜀,自到長
安,又隨詢採,然其所有深致,亦一拾斯盡。二
德並深嗟賞,謂法師曰:「汝可謂釋門千里

之駒,再明慧日當在爾躬,恨吾輩老朽恐
不見也。」自是學徒改觀,譽滿京邑。

法師既
遍謁眾師,備飡其說,詳考其理,各擅宗
塗,驗之聖典,亦隱顯有異,莫知適從,乃
誓遊西方以問所惑,并取《十七地論》以釋
眾疑,即今之《瑜伽師地論》也。又言:「昔法顯、智
嚴亦一時之士,皆能求法導利群生,豈使
高跡無追,清風絕後?大丈夫會當繼之。」於
是結侶陳表。有瞾不許。諸人咸退,唯法師
不屈。既方事孤遊,又承西路艱嶮,乃自試
其心,以人間眾苦種種調伏,堪任不退。然
始入塔,啟請申其意,願乞眾聖冥加,使往
還無梗。

初法師之生也,母夢法師著白
衣西去。母曰:「汝是我子,今欲何去?」答曰:「為
求法故去。」此則遊方之先兆也。貞觀三年秋
八月,將欲首塗,又求祥瑞。乃夜夢見大海
中有蘇迷盧山,四寶所成,極為嚴麗。意欲登
山,而洪濤洶湧,又無船栰,不以為懼,乃
決意而入。忽見石蓮華涌乎波外,應足而
生,却而觀之,隨足而滅。須臾至山下,又峻
峭不可上。試踊身自騰,有摶飈颯至,扶而
上昇。到山頂,四望廓然,無復擁礙,喜而寤
焉,遂即行矣。時年二十六也。

時有秦州僧
孝達在京學《涅槃經》,功畢還鄉,遂與俱去。
至秦州,停一宿,逢蘭州伴,又隨去至蘭州。
一宿,遇涼州人送官馬歸,又隨去至彼。停
月餘日,道俗請開《涅槃》、《攝論》及《般若經》,法師
皆為開發。

涼州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葱
右諸國,商侶往來,無有停絕。時開講日,盛

有其人,皆施珍寶,稽顙讚歎,歸還各向其
君長稱歎法師之美,云欲西來求法於婆
羅門國,以是西域諸城無不預發歡心,
嚴灑而待。散會之日,珍施豐厚,金銀之錢、
口馬無數,法師受一半燃燈,餘外並施諸
寺。

時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
出蕃。時李大亮為涼州都督,既奉嚴勅,防
禁特切。有人報亮云:「有僧從長安來,欲
向西國,不知何意?」亮懼,追法師問來由。
法師報云:「欲西求法。」亮聞之,逼還京。彼
有惠威法師,河西之領袖,神悟聰哲,既重
法師辭理,復聞求法之志,深生隨喜,密遣
二弟子,一曰惠琳、二曰道整,竊送向西。自
是不敢公出,乃晝伏夜行,遂至瓜州。時刺
史獨孤達聞法師至,甚歡,供事殷厚。法師
因訪西路。

或有報云:「從此北行五十餘里
有瓠蘆河,下廣上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
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
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
里,中無水草。五烽之外即莫賀延磧,伊吾國
境。」聞之愁憒,所乘之馬又死,不知計出,
沈默經月餘。未發之間,涼州訪牒又至,云:
「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縣宜嚴候
捉。」州吏李昌,崇信之士,心疑法師,遂密將
牒呈云:「師不是此耶?」法師遲疑未報。昌
曰:「師須實語。必是,弟子為圖之。」法師乃具
實而答。昌聞,深讚希有,曰:「師實能爾者,為師
毀却文書。」即於前裂壞之。仍云:「師須早去。」
自是益增憂惘。所從二小僧,道整先向燉

煌,唯惠琳在,知其不堪遠涉,亦放還。遂
貿易得馬一匹,但苦無人相引。即於所停
寺彌勒像前啟請,願得一人相引渡關。


夜,寺有胡僧達摩,夢法師坐一蓮華向西
而去。達摩私怪,旦而來白。法師心喜為得行
之徵,然語達摩云:「夢為虛妄,何足涉言。」
更入道場禮請。俄有一胡人來入禮佛,逐
法師行二三匝。問其姓名,云姓石,字槃陀。
此胡即請受戒,乃為授五戒。胡甚喜,辭還。
少時齎餅菓更來。法師見其明健,貌又恭
肅,遂告行意。胡人許諾言,送師過五烽。法
師大喜,乃更貿衣資為買馬而期焉。

明日
日欲下,遂入草間,須臾彼胡更與一胡老
翁乘一瘦老赤馬相逐而至。法師心不懌,
少胡曰:「此翁極諳西路,來去伊吾三十餘
反,故共俱來,望有平章耳。」胡公因說:「西路
險惡,沙河阻遠,鬼魅熱風,過無達者。徒侶
眾多,猶數迷失,況師單獨,如何可行?願自斟
量,勿輕身命。」法師報曰:「貧道為求大法,發
趣西方,若不至婆羅門國,終不東歸。縱死
中途,非所悔也。」胡翁曰:「師必去,可乘我
此馬。此馬往反伊吾已十五度。健而知
道。師馬少,不堪遠涉。」

法師乃竊念,在長
安將發志西方日,有術人何弘達者,誦呪
占觀,多有所中。法師令占行事,達曰:「師得
去。去狀似乘一老赤瘦馬,漆鞍橋前有鐵。」
既覩胡人所乘馬瘦赤,鞍漆有鐵,與何
言合,心以為當,遂換馬。胡翁歡喜,禮敬
而別。於是裝束,與少胡夜發。三更許到

河,遙見玉關。去關上流十里許,兩岸可
闊丈餘,傍有胡椒樹叢。胡乃斬木為橋,
布草填沙,驅馬而過。

法師既渡而喜,因解
駕停憩,與胡人相去可五十餘步,各下褥
而眠。少時,胡人乃拔刀而起,徐向法師,未到
十步許又迴,不知何意,疑有異心。即起誦
經,念觀音菩薩。胡人見已,還臥遂眠。天欲
明,法師喚令起取水𣹉漱,解齋訖欲發,胡
人曰:「弟子將前途險遠,又無水草,唯五烽
下有水,必須夜到偷水而過,但一處被覺,
即是死人。不如歸還,用為安隱。」法師確然
不迴,乃俛仰而進,露刃張弓,命法師前
行。法師不肯居前,胡人自行數里而住,曰:
「弟子不能去。家累既大而王法不可干
也。」法師知其意,遂任還。胡人曰:「師必不達。
如被擒捉,相引奈何?」法師報曰:「縱使切割此
身如微塵者,終不相引。」為陳重誓,其意乃
止。與馬一匹,勞謝而別。

自是孑然孤遊沙
漠矣,唯望骨聚馬糞等漸進。頃間忽有
軍眾數百隊滿沙磧間,乍行乍止,皆裘褐
駝馬之像及旌旗槊纛之形,易貌移質,倏
忽千變,遙瞻極著,漸近而微。法師初覩,謂為
賊眾;漸近見滅,乃知妖鬼。又聞空中聲言:
「勿怖,勿怖!」由此稍安。經八十餘里,見第
一烽。恐候者見,乃隱伏沙溝,至夜方發。

到烽西見水,下飲𣹉手訖,欲取皮囊盛
水,有一箭颯來,幾中於膝。須臾更一箭來,
知為他見,乃大言曰:「我是僧,從京師來。汝
莫射我。」即牽馬向烽。烽上人亦開門而出,
相見知是僧,將入見校尉王祥。祥命爇火
令看,曰:「非我河西僧,實似京師來也。」具
問行意。法師報曰:「校尉頗聞涼州人說有
僧玄奘欲向婆羅門國求法不?」答曰:「聞承
奘師已東還。何因到此?」法師引示馬上章疏
及名字,彼乃信。仍言:「西路艱遠,師終不達。今
亦不與師罪,弟子燉煌人,欲送師向燉煌。
彼有張皎法師,欽賢尚德,見師必喜,請就
之。」法師對曰:「奘桑梓洛陽,少而慕道。兩京
知法之匠,吳、蜀一藝之僧,無不負笈從之,
窮其所解。對揚談論,亦忝為時宗,欲養
己修名,豈劣檀越燉煌耶?然恨佛化,經有
不周,義有所闕,故無貪性命,不憚艱危,
誓往西方遵求遺法。檀越不相勵勉,專
勸退還,豈謂同厭塵勞,共樹涅槃之因也?
必欲拘留,任即刑罰,奘終不東移一步
以負先心。」祥聞之,憫然曰:「弟子多幸,得逢
遇師,敢不隨喜。師疲倦且臥,待明自送,指
示塗路。」遂拂筵安置。

至曉,法師食訖,祥使
人盛水及麨路徑向第四烽,彼人亦有善心,又是弟子
骨肉,姓王名伯隴,至彼可言弟子遣師
來。」泣拜而別。既去,夜到第四烽,恐為留難,
欲默取水而過。至水未下間,飛箭已至,還
如前報,即急向之,彼亦下來。入烽,烽官相

問,答:「欲往天竺,路由於此,第一烽王祥校
尉故遣相過。」彼聞歡喜留宿,更施大皮囊及
馬、麥相送。云:「師不須向第五烽。彼人疎率,
恐生異圖。可於此去百里許,有野馬泉,更
取水。從是已去,即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
古曰沙河,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
是時顧影唯一,但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
經》。

初,法師在蜀,見一病人,身瘡臭穢,衣服破
污,慜將向寺施與衣服飲食之直。病者慚
愧,乃授法師此《經》,因常誦習。至沙河間,逢
諸惡鬼,奇狀異類,遶人前後,雖念觀音不
能令去,及誦此經,發聲皆散,在危獲
濟,實所憑焉。

時行百餘里,失道,覓野馬泉
不得。下水欲飲,袋重,失手覆之,千里行資
一朝斯罄。又失路,盤迴不知所趣,乃欲
東歸還第四烽。行十餘里,自念:「我先發願,
若不至天竺終不東歸一步,今何故來?寧
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於是旋轡,專
念觀音,西北而進。是時四顧茫然,人鳥俱
絕。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擁
沙,散如時雨。雖遇如是,心無所懼,但苦水
盡,渴不能前。是時四夜五日無一渧沾
喉,口腹乾燋,幾將殞絕,不復能進,遂臥沙
中默念觀音,雖困不捨。啟菩薩曰:「玄奘
此行不求財利,無冀名譽,但為無上正
法來耳。仰惟菩薩慈念群生,以救苦為務。
此為苦矣,寧不知耶?」如是告時,心心無輟。
至第五夜半,忽有涼風觸身,冷快如沐寒
水。遂得目明,馬亦能起。體既蘇息,得少睡

眠。即於睡中夢一大神長數丈,執戟麾曰:
「何不強行,而更臥也!」法師驚寤進發,行可十
里,馬忽異路制之不迴。經數里,忽見青
草數畝,下馬恣食。去草十步欲迴轉,又到
一池,水甘澄鏡澈,即而就飲,身命重全,人
馬俱得蘇息。計此應非舊水草,固是菩薩
慈悲為生,其至誠通神,皆此類也。即就草
池一日停息,後日盛水取草進發,更經兩
日,方出流沙到伊吾矣。此等危難,百千不
能備序。

既至伊吾,止一寺。寺有漢僧三
人,中有一老者,衣不及帶,跣足出迎,抱
法師哭,哀號鯁咽不能已已,言:「豈期今日
重見鄉人!」法師亦對之傷泣。自外胡僧、胡王
悉來參謁,王請屆所居,備陳供養。時高昌
王麴文泰使人先在伊吾,是日欲還,適逢
法師,歸告其王。王聞,即日發使,勅伊吾王
遣法師來,仍簡上馬數十匹,遣貴臣驅駝
設頓迎候。

比停十餘日,王使至,陳王意,拜請
殷勤。法師意欲取可汗浮圖過,既為高昌
所請,辭不獲免,於是遂行,涉南磧,經六日,
至高昌界白力城。時日已暮,法師欲停,城
中官人及使者曰:「王城在近請進。」數換良
馬前去,法師先所乘赤馬,留使後來。即以
其夜鷄鳴時到王城。門司啟王,王勅開門。
法師入城,王與侍人前後列燭自出宮,迎
法師入後院,坐一重閣寶帳中。拜問甚厚。
云:「弟子自聞師名,喜忘寢食。量准塗路,知
師今夜必至,與妻子皆未眠,讀經敬待。」須
臾,王妃共數十侍女又來禮拜。是時漸欲將

曉,言久疲勌欲眠,王始還宮,留數黃門侍
宿。

旦,法師未起,王已至門,率妃已下俱
來禮問。王云:「弟子思量磧路艱阻,師能獨來,
甚為奇也。」流淚稱歎不能已已。遂設食解
齋訖,而宮側別有道場,王自引法師居之,
遣閹人侍衛。彼有彖法師曾學長安,善知
法相,王珍之,命來與法師相見,少時出。又
命國統王法師,年逾八十,共法師同處,仍
遣勸住勿往西方。法師不許。停十餘日,欲
辭行,王曰:「已令統師諮請,師意何如?」法
師報曰:「留住實是王恩,但於來心不可。」王
曰:「泰與先王遊大國。從隋帝歷東西二
京及燕、岱、汾、晉之間,多見名僧,心無所
慕。自承法師名,身心歡喜,手舞足蹈,擬師
至止,受弟子供養以終一身。令一國人皆
為師弟子,望師講授,僧徒雖少,亦有數千,
並使執經充師聽眾。伏願察納微心,不以
西遊為念。」法師謝曰:「王之厚意,豈貧道寡
德所當。但此行不為供養而來,所悲本國
法義未周,經教少闕,懷疑蘊惑,啟訪莫從。
以是畢命西方,請未聞之旨,欲令方等甘
露不但獨灑於迦維,決擇微言庶得盡
沾於東國,波崙問道之志,善財求友之
心,只可日日堅強,豈使中塗而止。願王收
意,勿以汎養為懷。」王曰:「弟子慕樂法師,
必留供養,雖葱山可轉,此意無移。乞信愚
誠,勿疑不實。」法師報曰:「王之深心,豈待屢
言然後知也?但玄奘西來為法,法既未得,
不可中停。以是敬辭,願王相體。又大王曩

修勝業,位為人主,非唯蒼生恃仰,固亦
釋教依憑,理在助揚,豈宜為礙。」王曰:「弟
子亦不敢障礙,直以國無導師,故屈留法
師以引愚迷耳。」法師皆辭不許。王乃動色
攘袂大言曰:「弟子有異塗處師,師安能自
去?或定相留,或送師還國,請自思之。相
順猶勝。」法師報曰:「玄奘來者為乎大法,今逢
為障,只可骨被王留,識神未必留也。」因
嗚咽不復能言。王亦不納,更使增加供養。
每日進食,王躬捧槃。法師既被停留,違阻
先志,遂誓不食以感其心。於是端坐,水漿
不涉於口三日。至第四日,王覺法師氣息
漸惙,深生愧懼,乃稽首禮謝云:「任師西行,
乞垂早食。」法師恐其不實,要王指日為言。
王曰:「若須爾者,請共對佛更結因緣。」遂共
入道場禮佛,對母張太妃,共法師約為
兄弟,任師求法。還日請住此國三年,受
弟子供養。若當來成佛,願弟子如波斯匿王、
頻婆娑羅等與師作外護檀越。仍屈停一月
講《仁王經》,中間為師營造行服。法師皆許。
太妃甚歡,願與師長為眷屬,代代相度,於
是方食。其節志貞堅如此。

後日,王別張大
帳開講,帳可坐三百餘人,太妃已下,王及統
師大臣等,各部別而聽。每到講時,王躬執
香鑪自來迎引。將昇法座,王又低跪為蹬,
令法師躡上,日日如此。講訖,為法師度四
沙彌以充給侍。製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
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襪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充法師往

還二十年所用之資給。馬三十匹,手力二十
五人。遣殿中侍御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汗衙。
又作二十四封書,通屈支等二十四國。每一
封書附大綾一匹為信。又以綾絹五百匹、
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并書稱:「法師者是奴
弟,欲求法於婆羅門國,願可汗憐師如憐
奴,仍請勅以西諸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

法師見王送沙彌及國書綾絹等至,慚其
優餞之厚,上啟謝曰:「奘聞江海遐深,濟之者
必憑舟檝;群生滯惑,導之者寔假聖言。
是以如來運一子之大悲,生茲穢土;鏡三
明之慧日,朗此幽昏。慈雲蔭有頂之天,法
雨潤三千之界,利安已訖,捨應歸真。遺教
東流,六百餘祀,騰、會振輝於吳、洛,讖、什鍾美
於秦、涼,不墜玄風,咸匡勝業。但遠人來譯,
音訓不同,去聖時遙,義類差舛,遂使雙林
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
析為南北兩道。紛紜諍論,凡數百年。率土
懷疑,莫有匠決。玄奘宿因有慶,早預緇門,
負笈從師,年將二紀。名賢勝友,備悉諮詢,
大小乘宗,略得披覽,未嘗不執卷躊躇,捧
經侘傺,望給園而翹足,想鷲嶺而載懷,
願一拜臨,啟申宿惑。然知寸管不可窺天,
小䗍裝束取路,絓塗荏苒,遂到伊吾。伏惟大
王稟天地之淳和,資二儀之淑氣,垂衣作
主,子育蒼生,東抵大國之風,西撫百戎
之俗,樓蘭、月氏之地,車師、狼望之鄉,並被深
仁,俱霑厚德。加以欽賢愛士,好善流慈,

憂矜遠來,曲令接引。既而至止,渥惠逾深,
賜以話言,闡揚法義。又蒙降結弟季之緣,
敦獎友于之念,并遺書西域二十餘蕃,煦飾
殷勤,令遞餞送。又愍西遊煢獨,雪路淒寒,
爰下明勅,度沙彌四人以為侍伴,法服、綿
帽、裘毯、靴𮧬充二十年往還之資。伏對驚慚,不知啟處,
決交河之水比澤非多,舉葱嶺之山方恩
豈重。懸度陵溪之險,不復為憂;天梯道
樹之鄉,瞻禮非晚。儻蒙允遂,則誰之力焉?
王之恩也。然後展謁眾師,稟承正法,歸還
翻譯,廣布未聞,剪諸見之稠林,絕異端之
穿鑿,補像化之遺闕,定玄門之指南,庶此
微功,用答殊澤。又前塗既遠,不獲久停,
明日辭違,預增悽斷。不任銘荷,謹啟謝聞。」
王報曰:「法師既許為兄弟,則國家所畜,共
師同有,何因謝也。」

發日,王與諸僧、大臣、百姓
等,傾都送出城西。王抱法師慟哭,道俗皆
悲,傷離之聲振動郊邑。勅妃及百姓等還,
自與大德已下各乘馬送數十里而歸。其
所經諸國,王侯禮重,皆此類也。從是西行,度
無半城、篤進城後,入阿耆尼國(舊曰烏耆,
訛也)。

卷 2

起阿耆尼國終羯若鞠闍國

從此西行至阿耆尼國阿父師泉。泉在
道南沙崖,崖高數丈,水自半而出。相傳云,
舊有商侶數百,在塗水盡,至此困乏不知
所為。時眾中有一僧,不裹行資,依眾乞
活。眾議曰:「是僧事佛,是故我曹供養,雖涉
萬里,無所齎携。今我等熬然,竟不憂念,
宜共白之。」僧曰:「汝等欲得水者,宜各禮
佛,受三歸五戒,我為汝等登崖作水。」眾既
危困,咸從其命。受戒訖,僧教曰:「吾上崖後,汝
等當喚『阿父師為我下水』,任須多少言之。」
其去少時,眾人如教而請,須臾水下充足,大
眾無不歡荷。師竟不來,眾人上觀,已寂滅
矣。大小悲號,依西域法焚之。於坐處聚
甎石為塔,塔今猶在,水亦不絕。行旅往來,
隨眾多少,下有細麁;若無人時,津液而已。

法師與眾宿於泉側。明發,又經銀山。山甚
高廣,皆是銀礦,西國銀錢所從出也。山西
又逢群賊,眾與物而去。遂至王城所處川
岸而宿。時同侶商胡數十,貪先貿易,夜中
私發,前去十餘里,遇賊劫殺,無一脫者。比
法師等到,見其遺骸,無復財產,深傷歎焉。

漸去遙見王都,阿耆尼王與諸臣來迎,延
入供養。其國先被高昌寇擾,有恨不肯給

馬。法師停一宿而過。前渡二大河,西履平
川,行數百里,入屈支國界。將近王
都,王與群臣及大德僧木叉毱多等來迎。自
外諸僧數千,皆於城東門外,張浮幔,安行
像,作樂而住。法師至,諸德起來相慰訖,各
還就坐。使一僧擎鮮華一盤來授法師。法
師受已,將至佛前散華,禮拜訖,就木叉毱
多下坐。坐已,復行華。行華已,行蒲桃漿。
於初一寺受華、受漿已,次受餘寺亦爾,如
是展轉日晏方訖,僧徒始散。

有高昌人數
十於屈支出家,別居一寺,寺在城東南。
以法師從家鄉來,先請過宿,因就之,王共
諸德各還。明日,王請過宮備陳供養,而食
有三淨,法師不受,王深怪之。法師報:「此漸
教所開,而玄奘所學者大乘不爾也。」受餘
別食。食訖,過城西北阿奢理兒寺,
是木叉毱多所住寺也。毱多理識閑敏,彼
所宗歸,遊學印度二十餘載,雖涉眾經,而
《聲明》最善,王及國人咸所尊重,號稱獨步。
見法師至,徒以客禮待之,未以知法為
許。謂法師曰:「此土《雜心》、《俱舍》、《毘婆沙》等一
切皆有,學之足得,不煩西涉受艱辛也。」法
師報曰:「此有《瑜伽論》不?」毱多曰:「何用問是
邪見書乎?真佛弟子者,不學是也。」法師初深
敬之,及聞此言,視之猶土。報曰:「《婆沙》、《俱
舍》本國已有,恨其理疎言淺,非究竟說,所以
故來欲學大乘《瑜伽論》耳。又《瑜伽》者是後
身菩薩彌勒所說,今謂邪書,豈不懼無底
抂坑乎?」彼曰:「《婆沙》等汝所未解,何謂非

深?」法師報曰:「師今解不?」曰:「我盡解。」法師即
引《俱舍》初文問,發端即謬,因更窮之,色遂
變動,云:「汝更問餘處。」又示一文,亦不通,曰:
「《論》無此語。」時王叔智月出家,亦解經論,時在
傍坐,即證言《論》有此語。乃取本對讀之,毱
多極慚,云:「老忘耳。」又問餘部,亦無好釋。時
為淩山雪路未開,不得進發,淹停六十餘
日,觀眺之外,時往就言,相見不復踞坐,或立
或避。私謂人曰:「此支那僧非易詶對。若往
印度,彼少年之儔未必出也。」其畏歎如是。

至發日,王給手力、駝馬,與道俗等傾都送
出。從此西行二日,逢突厥寇賊二千餘騎,
其賊乃預共分張行眾資財,懸諍不平,自鬪
而散。又前行六百里渡小磧,至跋祿迦國
,停一宿。又西北行三百里,渡一磧,至
淩山,即葱嶺北隅也。其山險峭,峻極于天。
自開闢已來,氷雪所聚,積而為淩,春夏不
解,凝沍污漫,與雲連屬,仰之皚然,莫覩其
際。其凌峯摧落橫路側者,或高百尺,或廣
數丈,由是蹊徑崎嶇,登陟艱阻。加以風雪雜
飛,雖複屨重裘不免寒戰。將欲眠食,復
無燥處可停,唯知懸釜而炊,席氷而寢。七
日之後方始出山,徒侶之中𣨙凍死者十
有三四,牛馬逾甚。

出山後至一清池周千四五百里,東西
長,南北狹,望之淼然,無待激風而洪波數
丈。循海西北行五百餘里,至素葉城,逢突厥
葉護可汗,方事畋遊,戎馬甚盛。可汗身著
綠綾袍,露髮,以丈許帛練裹額後垂。達

官二百餘人皆錦袍編髮,圍繞左右。自餘
軍眾皆裘褐毳毛,槊纛端弓,駝馬之騎,極
目不知其表。既與相見,可汗歡喜,云:「暫一
處行,二三日當還,師且向衙所。」令達官答
摩支引送安置。

至衙三日,可汗方歸,引法
師入。可汗居一大帳,帳以金花裝之,爛
眩人目。諸達官於前列長筵兩行侍坐,皆錦
服赫然,餘仗衛立於後。觀之,雖穹廬之君
亦為尊美矣。法師去帳三十餘步,可汗出
帳迎拜,傳語慰問訖,入坐。突厥事火不施
床,以木含火,故敬而不居,但地敷重茵
而已。仍為法師設一鐵交床,敷褥請坐。須
臾,更引漢使及高昌使人入,通國書及信物,
可汗自目之,甚悅,令使者坐。命陳酒設樂,
可汗共諸臣使人飲,別索蒲桃漿奉法師。
於是恣相酬勸,窣渾鍾椀之器交錯遞傾,
僸佅兜離之音鏗鏘互舉,雖蕃俗之曲,亦
甚娛耳目、樂心意也。少時,更有食至,皆烹
鮮羔犢之質,盈積於前。別營淨食進法師,
具有餅飯、酥乳、石蜜、刺蜜、蒲桃等。食訖,更行
蒲桃漿,仍請說法。法師因誨以十善,愛養
物命,及波羅蜜多解脫之業,乃舉手叩額,歡
喜信受。

因留停數日,勸住曰:「師不須往
印特伽國彼地多暑,十月當此五月,
觀師容貌,至彼恐銷融也。其人露黑,類無
威儀,不足觀也。」法師報曰:「今之彼,欲追尋
聖迹慕求法耳。」可汗乃令軍中訪解漢
語及諸國音者,遂得年少,曾到長安數年
通解漢語,即封為摩咄達官,作諸國書,令

摩咄送法師到迦畢試國。又施緋綾法服
一襲,絹五十匹,與群臣送十餘里。

自此西
行四百餘里,至屏聿,此曰千泉,地方數百
里,既多池沼,又豐奇木,森沈涼潤,即可汗
避暑之處也。自屏聿西百五十里,至呾邏
斯城。又西南二百里,至白水城。又西南二百
里,至恭御城。又南五十里,至笯赤建國。
又西二百里,至赭時國,國西臨葉葉
河。又西千餘里,至窣堵利瑟那國,國東臨葉
葉河。河出葱嶺北源,西北流。又西北入大
磧,無水草,望遺骨而進五百餘里,至颯秣
建國。

王及百姓不信佛法,以事火為
道。有寺兩所,逈無僧居,客僧投者,諸胡以
火燒逐不許停住。法師初至,王接猶慢。經
宿之後,為說人、天因果,讚佛功德,恭敬福利。
王歡喜,請受齋戒,遂致慇懃。所從二小
師往寺禮拜,諸胡還以火燒逐。沙彌還以
告王,王聞令捕燒者,得已,集百姓令截
其手。法師將欲勸善,不忍毀其支體,救
之。王乃重笞之,逐出都外。自是上下肅然,
咸求信事,遂設大會,度人居寺。其革變邪
心,誘開曚俗,所到如此。

又西三百餘里,
至屈霜儞迦國。又西二百餘里,至喝捍
國。又西四百里,至捕喝國。又
西百餘里,至伐地國。又西五百里,至
貨利習彌伽國,國東臨縛芻河。又西南三
百餘里,至羯霜那國。又西南二百
里入山,山路深險,纔通人步,復無水草。山
行三百餘里,入鐵門,峯壁狹峭而崖石多鐵

礦,依之為門扉,又鑄鐵為鈴,多懸於上,
故以為名。即突厥之關塞也。出鐵門至覩
貨羅國。

自此數百里渡縛芻河,至
活國,即葉護可汗長子呾度設所居之
地,又是高昌王妹婿。高昌王有書至其所。
比法師到,公主可賀敦已死。呾度設又病,
聞法師從高昌來,又得書,與男女等嗚
咽不能止。因請法師曰:「弟子見師目明,
願少停息。若差,自送師到婆羅門國。」時更有
一梵僧至,為誦呪,患得漸除。其後娶可賀
敦,年少,受前兒囑,因藥以殺其夫。設既死,
高昌公主男小,遂被前兒特勤篡立為設,
仍妻其後母。為逢喪故,淹留月餘。

彼有沙
門名達摩僧伽,遊學印度,葱嶺已西推為
法匠,其疎勒、于闐之僧無敢對談者。法師欲
知其學深淺,使人問師解幾部經論。諸
弟子等聞皆怒。達摩笑曰:「我盡解,隨意所
問。」法師知不學大乘,就小教《婆沙》等問數
科,不是好通。因謝服,門人皆慚。從是相見
歡喜,處處譽讚,言己不能及。

時新設既立,
法師從求使人及鄔落,欲南進向婆羅門
國。設云:「弟子所部有縛喝國,北臨縛芻
河,人謂小王舍城,極多聖跡,願師暫往觀
禮,然後取乘南去。」時縛喝僧數十人聞舊
設死,子又立,共來吊慰。法師與相見,言其
意。彼曰:「即當便去,彼有好路,若更來此,
徒為迂會。」

法師從其言,即與設辭,取乘隨
彼僧去。既至,觀其城邑,郊郭顯敞,川野腴潤,
實為勝地。伽藍百所,僧徒三千餘人,皆小乘

學。城外西南有納縛伽藍,裝嚴甚麗。伽
藍內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斗餘。又有佛
齒長一寸,廣八九分,色黃白,每有光瑞。又
有佛掃箒箒至誠者感發神光。伽藍北有窣堵波,高二百
餘尺。伽藍西南有一精廬,建立多年,居中行
道證四果者,世世無絕,涅槃後皆有塔記,
基址接連數百餘矣。大城西北五十里,至提
謂城。城北四十里,有波利城。城中有二窣堵
波,高三丈。昔佛初成道,受此二長者麨初聞五戒十善,并請供養。如來當授髮爪
令造塔及造塔儀式,二長者將還本國,
營建靈剎,即此也。城西七十餘里有窣堵
波,高逾二丈,過去迦葉佛時作也。

納縛伽藍
有磔迦國小乘三藏名般若羯羅。聞
縛喝國多有聖跡,故來禮敬。其人聰慧尚
學,少而英爽,鑽研九部,游泳四含,義解之
聲周聞印度。其小乘《阿毘達磨》、《迦延》、《俱舍》、《六
足》、《阿毘曇》等無不曉達。既聞法師遠來求
法,相見甚歡。法師因申疑滯,約《俱舍》、《婆沙》
等問之,其酬對甚精熟,遂停月餘,就讀《毘
婆沙論》。伽藍又有二小乘三藏,達摩畢利
、達摩羯羅,皆彼所宗重。覩法師
神彩明秀,極加敬仰。

時縛喝西南有銳末
陀、胡寔健國。其王聞法師從遠國來,皆遣
貴臣拜請過國受供養,辭不行。使人往來
再三,不得已而赴。王甚喜,乃陳金寶飲食
施法師,法師皆不受而返。

自縛喝南行,

與慧性法師相隨入揭職國。東南入大雪
山,行六百餘里,出覩貨羅境,入梵衍那國。
國東西二千餘里,在雪山中,塗路艱危,倍於
淩磧之地,凝雲飛雪,曾不暫霽,或逢尤甚之
處,則平途數丈,故宋王稱西方之難,增
氷峨峨,飛雪千里,即此也。嗟乎,若不為眾生
求無上正法者,寧有稟父母遺體而遊此
哉!昔王遵登九折之坂,自云:「我為漢室忠
臣。」法師今涉雪嶺求經,亦可謂如來真子
矣。

如是漸到梵衍都城,有伽藍十餘所,僧
徒數千人,學小乘出世說部。梵衍王出迎,
延過宮供養,累日方出。彼有摩訶僧祇部
學僧阿梨耶馱婆、阿梨耶斯那,並
深知法相,見法師,驚歎脂那遠國有如
是僧,相引處處禮觀,慇懃不已。王城東北
山阿有立石像,高百五十尺。像東有伽藍,
伽藍東有鍮石釋迦立像,高一百尺。伽藍內
有佛入涅槃臥像,長一千尺。並裝嚴微妙。
此東南行二百餘里,度大雪山至小川,有
伽藍,中有佛齒及劫初時獨覺齒,長五寸、廣
減四寸。復有金輪王齒,長三寸、廣二寸。商
諾迦縛娑所持鐵鉢,量可八九升,
及僧伽胝衣,赤絳色。其人五百身中陰、生陰,
恒服此衣,從胎俱出,後變為袈裟,因緣廣
如別傳。

如是經十五日出梵衍,二日逢雪,
迷失道路,至一小沙嶺,遇獵人示道,度
黑山,至迦畢試境國。周四千餘里,北背雪
山。王則剎利種也,明略有威,統十餘國。將
至其都,王共諸僧並出城來迎。伽藍百餘

所,諸僧相諍,各欲邀過所住。有一小乘寺
名沙落迦,相傳云,是昔漢天子子質於此
時作也。其寺僧言:「我寺本漢天子兒作。今從
彼來,先宜過我寺。」法師見其殷至,又同
侶慧性法師是小乘僧,意復不欲居大乘
寺,遂即就停。質子造寺時,又藏無量珍寶
於佛院東門南大神王足下,擬後修補伽藍。
諸僧荷恩,處處屋壁圖畫質子之形。解安居
日,復為講誦樹福。代代相傳,于今未息。近
有惡王貪暴,欲奪僧寶,使人掘神足下,地
便大動。其神頂上有鸚鵡鳥像,見其發掘
振羽驚鳴。王及軍眾皆悉悶倒,懼而還退。
寺有窣堵波相輪摧毀,僧欲取寶修營,地
還振吼,無敢近者。

法師既至,眾皆聚集,共
請法師陳說先事。法師共到神所,焚香告
曰:「質子原藏此寶擬營功德,今開施用,誠
是其時。願鑑無妄之心,少戢威嚴之德。
如蒙許者,奘自觀開,稱知斤數以付所
司,如法修造,不令虛費。唯神之靈,願垂
體察。」言訖,命人掘之,夷然無患,深七八尺
得一大銅器,中有黃金數百斤、明珠數十顆。
大眾歡喜,無不嗟伏。法師即於寺夏坐。


王輕藝羅、信重大乘,樂觀講誦,乃屈法
師及慧性三藏於一大乘寺法集。彼有大
乘三藏名秣奴若瞿沙、薩婆多部
僧阿黎耶伐摩、彌沙塞部僧求那跋
陀,皆是彼之稱首。然學不兼通,大小各
別,雖精一理,終偏有所長。唯法師備識
眾教,隨其來問,各依部答,咸皆愜伏。如

是五日方散。王甚喜,以純錦五匹別施法
師,以外各各有差。

於沙落迦安居訖,其慧
性法師重為覩貨羅王請却還,法師與別。
東進行六百餘里,越黑嶺,入北印度境,至
濫波國。國周千餘里。伽藍十所,僧徒皆學
大乘。停三日,南行至一小嶺,嶺有窣堵波,
是佛昔從南步行到此住立,後人敬戀,故建
茲塔。自斯以北境域,皆號蔑戾車。如
來欲有教化,乘空往來,不復履地,若步行
時,地便傾動故也。從此南二十餘里,下嶺
濟河,至那揭羅喝國。

大城東南二里
有窣堵波,高三百餘尺,無憂王所造,是釋迦
菩薩於第二僧祇遇然燈佛敷鹿皮衣及
布髮掩泥得受記處。雖經劫壞,此跡恒存,
天散眾華,常為供養。法師至彼禮拜旋遶,
傍有老僧為法師說建塔因緣。法師問曰:
「菩薩布髮之時,既是第二僧祇,從第二僧
祇至第三僧祇中間經無量劫,一一劫中
世界有多成壞,如火災起時,蘇迷盧山尚
為灰燼,如何此跡獨得無虧?」答曰:「世界壞
時,此亦隨壞,世界成時,當其舊處跡現如
本。且如蘇迷盧山壞已還有在乎,聖迹何
得獨無?以此校之,不煩疑也。」亦為名
答。

次西南十餘里有窣堵波,是佛買華處。
又東南度沙嶺十餘里,到佛頂骨城。城有
重閣,第二閣中有七寶小塔,如來頂骨在
中。骨周一尺二寸,髮孔分明,其色黃白,盛
以寶函。但欲知罪福相者,摩香末為泥,
以帛練裹,隱於骨上,隨其所得以定吉凶。

法師即得菩提樹像;所將二沙彌,大者得
佛像,小者得蓮華像。其守骨婆羅門歡喜,
向法師彈指散花,云:「師所得甚為希有,是
表有菩提之分。」復有髑髏骨塔,骨狀如荷
葉。復有佛眼睛,睛大如柰,光明暉赫,徹
燭函外。復有佛僧伽胝,上妙細㲲有佛錫杖,白鐵為環,栴檀為莖。法師皆得
禮拜,盡其哀敬,因施金錢五十,銀錢一千,
綺幡四口,錦兩端,法服二具,散眾雜華,辭拜
而出。

又聞燈光城西南二十餘里,有瞿波羅
龍王所住之窟,如來昔日降伏此龍,因留影
在中。法師欲往禮拜,承其道路荒阻,又多
盜賊,二三年已來人往多不得見,以故去
者稀疎。法師欲往禮拜,時迦畢試國所送使
人貪其速還,不願淹留,勸不令去。法師報
曰:「如來真身之影,億劫難逢,寧有至此不
往禮拜?汝等且漸進,奘暫到即來。」於是獨去。
至燈光城,入一伽藍問訪途路,覓人相
引,無一肯者。後見一小兒,云:「寺莊近彼,
今送師到莊。」即與同去,到莊宿。得一老人
知其處所,相引而發。行數里,有五賊人拔
刃而至,法師即去帽現其法服。賊云:「師欲
何去?」答:「欲禮拜佛影。」賊云:「師不聞此有賊
耶?」答云:「賊者,人也,今為禮佛,雖猛獸盈衢,
奘猶不懼,況檀越之輩是人乎!」賊遂發心
隨往禮拜。

既至窟所,窟在石㵎西開,窺之窈冥,一無所覩。老人云:「師直入,
觸東壁訖,却行五十步許,正東而觀,影在
其處。」法師入,信足而前,可五十步,果觸東

壁訖,却立,至誠而禮百餘拜,一無所見。自
責障累,悲號懊惚,更至心禮誦《勝鬘》等諸
經、讚佛偈頌,隨讚隨禮,復百餘拜,見東壁
現如鉢許大光,倏而還滅。悲喜更禮,復有
槃許大光現,現已還滅。益增感慕,自誓
若不見世尊影,終不移此地。如是更二百
餘拜,遂一窟大明,見如來影皎然在壁,如
開雲霧忽覩金山,妙相熙融,神姿晃昱,瞻
仰慶躍,不知所譬。佛身及袈裟並赤黃色,
自膝已上相好極明,華座已下稍似微昧,
膝左右及背後菩薩、聖僧等影亦皆具有。見
已,遙命門外六人將火入燒香。比火至,歘
然佛影還隱。急令絕火,更請方乃重現。六
人中五人得見,一人竟無所覩。如是可
半食頃,了了明見,得申禮讚,供散華香
訖,光滅爾乃辭出。所送婆羅門歡喜,歎未
曾有,云:「非師至誠、願力之厚,無致此也。」窟
門外更有眾多聖迹。說如別傳。相與歸還,
彼五賊皆毀刀杖,受戒而別。

從此復與伴
合,東南山行五百餘里,至健陀邏國。其國東臨信度河,都城號布路沙布
羅。國多賢聖,古來作論諸師:那羅延天、無
著菩薩、世親菩薩、法救、如意、脇尊者等,皆
此所出也。王城東北有置佛鉢寶臺。鉢後
流移諸國,今現在波剌拏斯國。城外東南
八九里有畢鉢羅樹,高百餘尺,過去四佛,並
坐其下,現有四如來像,當來九百九十六佛,
亦當坐焉。其側又有窣堵波,是迦膩色迦王
所造,高四百尺,基周一里半,高一百五十

尺,其上起金銅相輪二十五層,中有如來
舍利一斛。大窣堵波西南百餘步有白石像,
高一丈八尺,北面立,極多靈瑞,往往有人
見像夜遶大塔經行。

迦膩色迦伽藍東北百
餘里,渡大河至布色羯羅伐底城,城東有
窣堵波,無憂王所造,即過去四佛說法處
也。城北四五里伽藍內有窣堵波,高二百餘
尺,無憂王所立,即釋迦佛昔行菩薩道時,
樂行惠施,於此國千生為王,即千生捨眼
處。此等聖跡無量,法師皆得觀禮。自高昌
王所施金、銀、綾、絹、衣服等,所至大塔、大伽藍
處,皆分留供養,申誠而去。

從此又到烏鐸
迦漢荼城。城北陟履山川,行六百餘里,入
烏仗那國夾蘇婆薩堵
河。昔有伽藍一千四百所,僧徒一萬八千,今
並荒蕪減少。其僧律儀傳訓有五部焉:一、法
密部;二、化地部;三、飲光部;四、說一切有部;五、
大眾部。其王多居瞢揭釐城,人物豐盛。城東
四五里有大窣堵波,多有奇瑞,是佛昔作
忍辱仙人,為羯利王割截身
體處。

城東北二百五十里入大山,至阿波邏
羅龍泉,即蘇婆河之上源也。西南流。其地寒
冷,春夏恒凍,暮即雪飛,仍含五色,霏霏舞亂
如雜華焉。龍泉西南三十餘里,水北岸磐石
上有佛脚跡,隨人福願,量有脩短,是佛昔
伏阿波邏羅龍時,至此留跡而去。順流下
三十餘里,有如來濯衣石,袈裟條葉文相宛
然。城南四百餘里至醯羅山,是如來昔聞半
偈報藥叉之恩捨身下處。

瞢揭釐城西五
十里渡大河,至盧醯呾迦窣堵波,高十
餘丈,無憂王所造,是如來往昔作慈力王
時,以刀刺身𩚅五藥叉處。城東北
三十餘里,至遏部多石窣堵波,高三十
尺,在昔佛於此為人、天說法,佛去後自然
踊生此塔。塔西渡大河三四里至一精舍,有
阿縛盧枳多伊濕伐羅菩薩像,威靈極著。

城東北聞說有人登越山
谷,逆上徙多河,塗路危險,攀緣縆鏁,踐
躡飛梁,可行千餘里,至達麗羅川,即烏杖
那舊都也。其川中大伽藍側有刻木慈氏菩
薩像,金色莊嚴,高百餘尺。末田底加
阿羅漢所造。彼以神通力,將匠人昇覩史
多天親觀妙相,往來三返,爾乃功
畢。

自烏鐸迦漢茶城南渡信渡河,河廣
三四里,流極清急,毒龍惡獸多窟其中,有
持印度奇寶名花及舍利渡者,船輒覆沒。
渡此河至呾叉始羅國。其城北十二
三里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每放神光。是
如來昔行菩薩道為大國王,號戰達羅鉢
剌婆,志求菩提捨千頭處。塔側有
伽藍,昔經部師拘摩邏多,於此製造

眾論。

從此東南七百餘里聞,有僧訶補羅
國。又從呾叉始羅北界渡信度河,東
南行二百餘里,經大石門,是昔摩訶薩埵王
子於此捨身𩚅七子處。其地
先為王子身血所染,今猶絳赤,草木亦然。

又從此東南山行五百餘里,至烏剌尸國。
又東南登危險,度鐵橋,行千餘里,至迦濕
彌羅國。其都城西臨大河,伽藍百所,
僧五千餘人。有四窣堵波,崇高壯麗,無憂王
所建,各有如來舍利斗餘。法師初入其境,
至石門,彼國西門也,王遣母弟將車馬來
迎。入石門已,歷諸伽藍禮拜,到一寺宿,寺
名護瑟迦羅。其夜眾僧皆夢神人告曰:「此
客僧從摩訶脂那國來,欲學經印度,觀
禮聖迹,師稟未聞。其人既為法來,有無量
善神隨逐,現在於此。師等宿福為遠人所
慕,宜勤誦習,令他讚仰,如何懈怠沈沒睡
眠!」諸僧聞已,各各驚寤,經行禪誦,至旦,並
來說其因緣,禮敬逾肅。

如是數日,漸近王
城,離可一由旬,到達摩舍羅。王率群臣及都內僧詣福舍相
迎,羽從千餘人,幢蓋盈塗,烟華滿路。既至,相
見禮讚殷厚,自手以無量華供養散訖,請
乘大象相隨而進。至都,止闍耶因陀羅寺
。明日,請入宮供養,并命大德僧稱
等數十人。食訖,王請開講,令法師論難,觀
之甚喜。又承遠來慕學,尋讀無本,遂給書
手二十人,令寫經、論。別給五人供承驅使,
資待所須,事事公給。

彼僧稱法師者,高行

之人。戒禁淳潔,思理淹深,多聞總持,才睿神
茂,而性愛賢重士,既屬上賓,盱衡延納。法
師亦傾心諮稟,曉夜無疲,因請講授諸
論。彼公是時年向七十,氣力已衰,慶逢神
器,乃勵力敷揚,自午已前講《俱舍論》,自午
已後講《順正理論》,初夜後講《因明》、《聲明論》。由
是境內學人無不悉集。法師隨其所說,領
悟無遺,研幽擊節,盡其神祕。彼公歡喜,歎
賞無極,謂眾人曰:「此脂那僧智力宏贍,顧
此眾中無能出者,以其明懿足繼世親昆季
之風,所恨生乎遠國,不早接聖賢遺芳耳。」

時眾中有大乘學僧毘戍陀僧訶、
辰那飯茶、薩婆多學僧蘇伽蜜多
羅、婆蘇蜜多羅、僧祇部學僧蘇
利耶提婆、辰那呾邏多,其國先
來尚學,而此僧等皆道業堅貞,才解英富,
比方僧稱雖不及,比諸人足有餘。既
見法師為大匠褒揚,無不發憤難詰法師,
法師亦明目酬對,無所蹇滯,由是諸賢
亦率慚服。

其國先是龍池,佛涅槃後第五十
年,阿難弟子末田底迦阿羅漢教化龍王捨
池立五百伽藍,召諸賢聖於中住止,受龍
供養。其後健陀羅國迦膩色迦王,如來滅後
第四百年,因脇尊者請諸聖眾,內窮三藏、
外達五明者,得四百九十九人,及尊者世
友,合五百賢聖於此結集三藏。先造十萬
頌《鄔波第鑠論》釋《素呾纜藏》。次造十萬頌《毘柰耶毘婆沙論》,釋《毘
柰耶藏》。次造十萬頌《阿毘達磨毘

婆沙論》,釋《阿毘達磨藏》。凡三十萬
頌,九十六萬言。王以赤銅為鍱,鏤寫論文,
石函封記,建大窣堵波而儲其中,命藥叉
神守護。奧義重明,此之力也。如是停留首尾
二年,學諸經、論,禮聖跡已,乃辭出。

西南
逾涉山㵎嗟國。從
此東南行四百餘里,至遏邏闍補羅國。從此東南下山渡水行七百餘里,至礫
迦國。自藍波至於此土,其俗既住邊
荒,儀服語言稍殊印度,有鄙薄之風焉。自
出曷邏闍補羅國,經三日,渡栴達羅婆
伽河,到闍耶補羅城,宿於外道寺。
寺在城西門外,是時徒侶二十餘人。後日進
到奢羯羅城,城中有伽藍,僧徒百餘人,昔
世親菩薩於中製《勝義諦論》。其側有窣堵
波,高二百尺,是過去四佛說法之處,見有經
行遺跡。

從此出那羅僧訶城,東至波羅奢
大林中,逢群賊五十餘人,法師及伴所將衣
資劫奪都盡,仍揮刀驅就道南枯池,欲總
屠害。其池多有蓬棘蘿蔓,法師所將沙彌
遂映刺林,見池南岸有水穴,堪容人過,私
告法師,師即相與透出。東南疾走可二三
里,遇一婆羅門耕地,告之被賊,彼聞驚愕,
即解牛與法師,向村吹貝,聲鼓相命,得八
十餘人,各將器仗,急往賊所。賊見眾人,逃
散各入林間。法師遂到池解眾人縛,又從
諸人施衣分與,相携投村宿。諸人悲泣,
獨法師笑無憂慼。同侶問曰:「行路衣資賊掠
俱盡,唯餘性命,僅而獲存。困弊艱危,理極

於此,所以却思林中之事,不覺悲傷。法師
何因不共憂之,倒為欣笑?」答曰:「居生之貴,
唯乎性命。性命既在,餘何所憂。故我土俗
書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生之既在,則大寶
不亡。小小衣資,何足憂悋。」由是徒侶感悟。
其澄陂之量,渾之不濁如此。

明日到礫
迦國東境,至一大城。城西道北有大菴羅
林,林中有一七百歲婆羅門,及至觀之,可
三十許,質狀魁梧,神理淹審,明《中》、《百》諸論,
善《吠陀》等書。有二侍者,各百餘歲。法師與
相見,延納甚歡。又承被賊,即遣一侍者,命
城中信佛法人,令為法師造食。其城有
數千戶,信佛者蓋少,宗事外道者極多。
法師在迦濕彌羅時,聲譽已遠,諸國皆知,
其使乃遍城中告唱云:「支那國僧來,近處被
賊,衣服總盡,諸人宜共知時。」福力所感,遂
使邪黨革心,有豪傑等三百餘人,聞已各
將斑㲲於前,拜跪問訊。法師為呪願,并說報應因果,
令諸人等皆發道意,棄邪歸正,相對笑語
舞躍而還。長年歎未曾有。於是以㲲給諸人,各得數具衣直,猶用之不盡,以
五十端布奉施長年。仍就停一月,學《經百
論》、《廣百論》。其人是龍猛弟子,親得師承,說
甚明淨。

又從此東行五百餘里,至那僕
底國。詣突舍薩那寺,有大德毘膩多鉢臘
婆,好風儀,善三藏,自造《五蘊論
釋》、《唯識三十論釋》,因住十四月,學《對法論》、《顯
宗論》、《理門論》等。大城東南行五十餘里,至答

秣蘇伐那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學
說一切有部。賢劫千佛皆當於此地集人、
天說法。釋迦如來涅槃後第三百年中,有迦
多衍那論師,於此制《發智論》。


此東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闍爛達那國。
入其國,詣那伽羅馱那寺,有大德旃達羅
伐摩,善究三藏,因就停四月,學《眾事
分毘婆沙》。從此東北行登履危嶮,行七百
餘里,至屈露多國。自屈露多國
南行七百餘里,越山濟河,至設多圖盧國

從此西南行八百餘里,至波理夜
呾羅國。從此東行五百餘里,至秣兔
羅國。釋迦如來諸聖弟子舍利子等遺身
窣堵波,謂舍利子、沒特伽羅
子等塔皆現在。呾麗衍尼弗呾羅
、優婆釐、阿難陀、羅怙羅
及曼殊室利。如是等諸窣堵波,每歲修
福之日,僧徒相率隨所宗事而修供養。阿
毘達磨眾供養舍利子;習定之徒供養沒
特伽羅子;誦持經者供養滿慈子;學毘柰
耶眾供養優波釐;諸比丘尼供養阿難;
未受具戒者供養羅怙羅;學大乘者供養
諸菩薩。

城東五六里至一山伽藍,尊者烏
波毱多之所建也。其中爪、髮舍利。伽
藍北巖有石室,高二十餘尺,廣三十餘尺,四
寸細籌填積其內。尊者近護說法悟道,夫
妻俱證阿羅漢果者,乃下一籌;單己及別
族者,雖證不記。

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至

薩他泥濕伐羅國。又東行四百餘里,
至祿勒那國。東臨殑伽河,北背大
山,閻牟那河中境而流。又河東行八百餘里,
至殑伽河源,廣三四里,東南流入海處廣
十餘里,其味甘美,細沙隨流。彼俗書記謂之
福水。就中沐浴,罪舋銷除;啜波嗽流,則殃災
殄滅;沒而死者,即生天受福。愚夫愚婦常
集河濱,皆外道邪言,無其實也。後提婆菩
薩示其正理,方始停絕。國有大德名闍耶
毱多,善閑三藏。法師遂住一冬半春,就聽
經部《毘婆沙》訖。

渡河東岸至秣底補羅國。
其王戍陀羅種也。伽藍十餘所,僧徒八百
餘人,皆學小乘一切有部。大城南四五里
有小伽藍,僧徒五十餘人。昔瞿拏鉢剌婆
論師於此作《辯真》等論,凡百餘部。論
師是鉢伐多國人,本習大乘,後退學小。時
提婆犀那阿羅漢往來覩史多天,德
光願見慈氏,決諸疑滯,請天軍以神力
接上天宮。既見慈氏,揖而不禮,言:「我出家
具戒,慈氏處天同俗,禮敬非宜。」如是往來
三返,皆不致禮。既我慢自高,疑亦不決。


光伽藍南三四里有伽藍,僧二百餘人,並小
乘學。是眾賢論師壽終處。論師本迦濕彌羅
國人,博學高才,明一切有部《毘婆沙》。時世親
菩薩亦以叡智多聞,先作《阿毘達磨俱舍論》,
破毘婆沙師所執,理奧文華,西域學徒莫
不讚仰,爰至鬼神亦皆講習。眾賢覽而心
憤,又十二年,覃思作《俱舍雹論》二萬五千頌,
八十萬言。造訖,欲與世親面定是非,未果

而終。世親後見其論,歎有知解。言其思力
不減《毘婆沙》之眾也。雖然甚順我義,宜名
《順正理論》,遂依行焉。眾賢死後,於菴沒羅
林中起窣堵波,今猶見在。

林側又有窣堵
波,是毘末羅蜜多羅論師遺身處。
論師迦濕彌羅國人,於說一切有部出家,
遊五印度,學窮三藏,將歸本國,塗次眾賢
之塔,悲其著述未及顯揚,奄便逝歿,因自
誓更造諸論,破大乘義,滅世親名,使論師
之旨永傳遐代。說此語已,心智狂亂,五舌重
出,遍體血流,自知此苦原由惡見,裁書懺
悔,勸諸同侶勿謗大乘,言終氣絕。當死
之處,地陷為坑。

其國有大德名蜜多斯
那,年九十,即德光論師弟子,善閑三藏。法師
又半春一夏就學薩婆多部《怛埵三弟鑠論》
、《隨發智論》等。

又從此北行
三百餘里,至婆羅吸摩補羅國。又此
東南行四百餘里,至醯掣怛羅國。又南
行二百餘里,渡殑伽河,西南至毘羅那拏國
。又東行二百餘里,至劫比他國。城
東二十餘里有大伽藍,院內有三寶階,南
北列,面東西下,是佛昔於忉利天為摩耶
夫人說法訖,歸贍部洲下處。中是黃金,左
是水精,右是白銀。如來起善法堂,將諸天
眾躡中階而下,大梵天王執白拂,履銀階,
處右,天帝釋持寶蓋,蹈水精階,居左。是時
百千天眾、諸大菩薩陪隨而下。自數百年前
猶有階級,今並淪沒,後王戀慕,壘塼石
擬其狀,飾以雜寶,見高七十餘尺。上起精

舍,中有石佛像,左右有釋、梵之像,並倣先
儀,式彰如在。傍有石柱高七丈,無憂王所
立。傍有石基,長五十餘步,高七尺。是佛昔
經行處。

從此西北行二百里,至羯若鞠闍國
。國周四千里,都城西臨殑伽河,長
二十餘里,廣五六里。伽藍百餘所,僧徒
萬餘人,大小俱學。其王吠奢種也,字曷利沙
伐彈那。父字波羅羯邏伐彈那,
先兄字遏羅闍伐彈那。喜增在位仁
慈,國人稱詠。時東印度羯羅拏蘇伐剌那
國設賞迦王。惡其明略而為隣
患,乃誘而害之。大臣婆尼及群僚等,
悲蒼生之無主,共立其弟尸羅阿迭多
統承宗廟。王雄姿秀傑,算略宏遠,德動
天地,義感人神,遂能雪報兄讎,牢籠印度,
威風所及,禮教所霑,無不歸德。天下既定,
黎庶斯安,於是戢武鞱戈,營樹福業,勅其
境內無得殺生,凡厥元元普令斷肉。隨
有聖迹,皆建伽藍,歲三七日遍供眾僧。五
年一陳無遮大會,府庫所積並充檀捨,詳
其所行,須達拏之流矣。

城西北有窣堵波,高
二百餘尺,東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
波,高二百餘尺,並無憂王所造,皆是佛昔
說法處也。法師入其國,到跋達邏毘訶羅
寺住三月,依毘離耶犀那三藏讀《佛使毘婆
沙》、《日胄毘婆沙》訖。

卷 3

起阿踰陀國終伊爛拏國

自此東南行六百餘里,渡殑伽河,南至阿踰
陀國,寺百餘所,僧徒數千人,大小乘
兼學。大城中有故伽藍,是伐蘇槃度菩薩
於此製大、小乘論及
為眾講處。城西北四五里,臨殑伽河岸大伽
藍中,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建,
佛昔三月說法處。其傍又有過去四佛經行
處。城西南五六里有故伽藍,是阿僧伽菩薩
說法處。菩薩夜昇覩史多天,於慈氏菩薩
所受《瑜伽論》、《莊嚴大乘論》、《中邊分別論》,晝則
下天為眾說法。阿僧伽亦名無著,即健陀
邏國人也。佛滅度後一千年中出現於世,
從彌沙塞部出家,後信大乘。弟世親菩薩
於說一切有部出家,後信大乘。兄弟皆稟
明聖之器,含著述之才,廣造諸論,解釋大
乘,為印度宗匠。如《攝大乘論》、《顯揚聖教》、《對法》、
《唯識》、《俱舍論》等,皆其筆也。

法師自阿踰陀國
禮聖跡,順殑伽河與八十餘人同船東
下,欲向阿耶穆佉國。行可百餘里,其河兩
岸皆是阿輸迦林,非常深茂。於林中兩岸各
有十餘船賊,鼓棹迎流,一時而出。船中驚
擾,投河者數人,賊遂擁船向岸,令諸人解
脫衣服,搜求珍寶。然彼群賊素事突伽天

神,每於秋中覓一人質狀端美,殺取肉血
用以祠之,以祈嘉福。見法師儀容偉麗,體
骨當之,相顧而喜曰:「我等祭神時欲將過,
不能得人,今此沙門形貌淑美,殺用祠之,
豈非吉也!」法師報:「以奘穢陋之身,得充祠
祭,實非敢惜。但以遠來,意者欲禮菩提樹
像耆闍崛山,并請問經法,此心未遂,檀越
殺之,恐非吉也。」船上諸人皆共同請,亦有
願以身代,賊皆不許。於是賊帥遣人取
水,於花林中除地設壇,和泥塗掃,令兩
人拔刀牽法師上壇,欲即揮刃。法師顏無
有懼,賊皆驚異。既知不免,語賊:「願賜少
時,莫相逼惱,使我安心歡喜取滅。」法師乃
專心覩史多宮念慈氏菩薩,願得生彼恭
敬供養,受《瑜伽師地論》,聽聞妙法,成就通
慧,還來下生,教化此人令修勝行,捨諸惡
業,及廣宣諸法,利安一切。於是禮十方佛,
正念而坐,注心慈氏,無復異緣。於心想中,
若似登蘇迷盧山,越一二三天,見覩史多
宮慈氏菩薩處妙寶臺,天眾圍繞。此時身心
歡喜,亦不知在壇,不憶有賊。同伴諸人
發聲號哭。

須臾之間黑風四起,折樹飛沙,河
流涌浪,船舫漂覆,賊徒大駭,問同伴曰:「沙
門從何處來?名字何等?」報曰:「從支那國來
求法者此也。諸君若殺,得無量罪。且觀風
波之狀,天神已瞋,宜急懺悔。」賊懼,相率懺謝,
稽首歸依。時亦不覺,賊以手觸,爾乃開目,
謂賊曰:「時至耶?」賊曰:「不敢害師,願受懺
悔。」法師受其禮謝,為說殺盜邪祠諸不善

業,未來當受無間之苦。何為電光朝露少時
之身,作阿僧企耶長時苦種!賊等叩頭謝
曰:「某等妄想顛倒,為所不應為,事所不
應事。若不逢師福德感動冥祇,何以得
聞啟誨。請從今日已去即斷此業,願師證
明。」於是遞相勸告,收諸劫具總投河流,
所奪衣資各還本主,並受五戒,風波還靜。
賊眾歡喜,頂禮辭別。同伴敬歎轉異於常。
遠近聞者莫不嗟怪。非求法殷重,何以
致茲。

從此東行三百餘里,渡殑伽河,北至
阿耶穆佉國。從此東南行七百餘里,
渡殑伽河南、閻牟那河北,至鉢羅耶伽國
。城西南瞻博迦花林中有窣堵波,無憂
王所造,是佛昔降外道處。其側有伽藍,是
提婆菩薩作《廣百論》挫小乘外道處。大城
東兩河交處,其西有墠,周十四五里,土地平
正,自古已來諸王豪族仁慈惠施,皆至於此,
因號其處為大施場。今戒日王亦繼斯軌,
五年積財,七十五日散施,上從三寶,下至孤
窮,無不悉施。

從此西南入大林,多逢惡獸、
野象。經五百餘里,至憍賞彌國。伽藍十餘所,僧徒三百餘人。城內故宮中
有大精舍,高六十餘尺,有刻檀佛像,上懸
石蓋,鄔陀衍那王之所造也。昔
如來在忉利天經夏為母說法,王思慕,乃
請目連將巧工升天觀佛尊顏容止,還
以紫檀雕刻以像真容,世尊下來時,像迎
佛,即此也。城南有故宅,是瞿史羅
長者故居也。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即長者之

園地。中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
造。次東南重閣是世親造《唯識論》處。次東
菴沒羅林有故基,是無著菩薩作《顯揚論》
處。

從此東行五百餘里,至鞞索迦國。伽藍二
十餘所,僧三千許人,學小乘正量部。東南道
左有大伽藍,是昔提婆設摩阿羅漢造《識身
足論》,說無我人,瞿波阿羅漢作《聖教要實
論》,說有我人,因此法執,遂深諍論。又是護
法菩薩七日中摧伏小乘一百論師處。其側
又有如來六年說法處。有一樹高七十餘
尺,昔佛因淨齒,棄其餘枝,遂植根繁茂至
今。邪見之徒數來殘伐,隨伐隨生,榮茂如
本。

從此東北行五百餘里,至室羅伐悉底
國。周六千餘里,伽藍數百,僧徒數
千,並學正量部。佛在時,鉢羅斯那恃多
王所居都也。城內有王殿故基,
次東不遠有故基,上建窣堵波,勝軍王為
佛造大講堂處。次復有塔,是佛姨母鉢羅
闍鉢底比丘尼精舍。次東有
塔,是蘇達多故宅。宅側有大
窣堵波,是鴦窶利摩羅捨邪之
處。城南五六里有逝多林。
即給孤獨園也。昔為伽藍,今已頹毀。東門左
右各建石柱,高七十餘尺,無憂王所立。諸屋
並盡,獨一塼室在,中有金像。昔佛昇天為
母說法,勝軍王心生戀慕,聞出愛王刻檀
為像,因造此也。

伽藍後不遠是外道梵志
殺婦謗佛處。伽藍東百餘步有大深坑,是
提婆達多以毒藥害佛生身入地獄處。其

南復有大坑,瞿伽梨比丘謗佛生身入地
獄處。坑南八百餘步,是戰遮婆羅門女謗佛
生身入地獄處。凡此三坑,窺不見底。

伽藍
東七十餘步,有精舍高大。中有佛像東
面坐,如來昔共外道論議處。次東有天祠,
量等精舍,日光移轉,天祠影不及精舍,精舍
影常覆天祠。次東三四里有窣堵波,是舍利
子與外道論議處。大城西北六十餘里有
故城,是賢劫中人壽二萬歲時,迦葉波佛父
城也。城南是佛成正覺已初見父處。城北
有塔,塔有迦葉波佛全身舍利,並無憂王所
立。

從此東南行八百餘里,至劫比羅伐窣
堵國。國周四千餘里,都城十餘
里,並皆頹毀,宮城周十五里,壘塼而成,極
牢固。內有故基,淨飯王之正殿,上建精舍,
中作王像。次北有故基,是摩耶夫人之寢
殿,上建精舍,中作夫人之像。其側有精舍,
是釋迦菩薩降神母胎處,中作菩薩降生之
像。上坐部云,菩薩以嗢怛羅頞娑荼月三
十日夜降神母胎,當此五月十五日。諸部
則以此二十三日,當此五月八日。東北有
窣堵波,阿私陀仙相太子處。於城左右有
太子共諸釋種捔力處。又有太子乘馬踰
城處,及先於四門見老、病、死及沙門,厭離
世間迴駕處。

從此東行荒林五百餘里,至
藍摩國。居人稀少。故城東南有塼窣
堵波,高五十餘尺,如來涅槃後,此國先王
分得舍利,還而造也,每放光明。其側有龍
池,龍數變身為人,繞塔行道,野象銜花常

來供養。其側不遠有伽藍,以沙彌知寺任。
相傳昔有苾芻招命同學,遠來禮拜,見野
象銜花,安置塔前,復以牙芟草,以鼻灑水,
眾見無不感歎。有一苾芻便捨大戒,願留
供養,謂眾人曰:「象是畜生,猶知敬塔獻花
灑掃,我居人類,依佛出家,豈可目覩荒殘,
不供事也!」即辭眾住,結宇疏池,種花殖
菓,雖涉寒暑,不以勞惓。隣國聞之,各捨
財寶,共建伽藍,仍即屈知僧務,自此相承,
遂為故事矣。沙彌伽藍東大林中行百餘里,
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是太子踰城至此,
解寶衣、天冠、髻珠付闡鐸迦還處
也。及剃髮,皆有塔記。

出此林已,至拘尸那
揭羅國。處極荒梗。城內東北隅有窣堵波,無
憂王所建,准陀故宅。宅中有井,將
營獻供時鑿也,水猶澄映。城西北三四里,
渡阿恃多伐底河。河側不遠
至娑羅林,其樹似槲而皮青葉白,甚光潤,四
雙齊高,即如來涅槃處也。有大甎精舍,中
有如來涅槃之像,北首而臥。傍有大窣堵
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造。又立石柱記
佛涅槃事,不書年月,相傳云:佛處世八十
年,以吠舍佉月後半十五日入涅槃,當此
二月十五日。說一切有部復云:佛以迦剌底
迦月後半入涅槃,當此九月八日。自涅槃
已來,或云千二百歲,或千三百,或千五百,
或云過九百未滿千年。又如來坐金棺為
母說法,出臂問阿難,現足示迦葉,香木焚
身,八王分骨,皆有塔記。

從此復大林中經

五百餘里,至婆羅痆斯國。國周四千餘
里,都城西臨殑伽河,長十餘里,廣五六里。伽
藍三十餘所,僧二千餘人,學小乘一切有部。
渡婆羅痆斯河東北行十餘里,至鹿野伽
藍,臺觀連雲,長廊四合。僧徒一千五百人,
學小乘正量部。大院內有精舍,高百餘尺,
石階甎龕,層級百數,皆隱起黃金佛像。室
中有鍮石佛像,量等如來身,作轉法輪狀。
精舍東南有石窣堵波,無憂王所建,高百餘
尺。前有石柱,高七十餘尺,是佛初轉法輪
處。其側有梅怛麗菩薩受記
處。次西有窣堵波,是佛昔為護明菩薩,於
賢劫中人壽二萬歲時,迦葉波佛所受記處。
釋迦受記南,有過去四佛經行處,長五十餘
步,高七尺,以青石積成,上有四佛經行之
像。伽藍西有如來澡浴池,又有滌器池,又
有浣衣池,並神龍守護,無人穢觸。池側有
窣堵波,佛修菩薩行時,為六牙白象施獵
師牙處。又為鳥時,與獼猴、白象約尼拘律
樹,定長幼巡行化人處。又作鹿王,又度憍
陳如等五人處。

從此順殑伽河流東行三
百餘里,至戰主國。從此東北渡殑伽河行
百四五十里,至吠舍釐國。國周五
千餘里,土壤良沃,多菴沒羅菓茂遮菓。都城
荒毀。故基周六七十里,居人甚少。宮城西北
五六里有一伽藍,旁有窣堵波,是佛昔說
《毘摩羅詰經》處。次東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
毘摩羅詰故宅,其宅尚多靈異。去此不遠
有一室,積石所作,是無垢稱現疾說法處。

其側亦有寶積故宅、菴摩羅女故宅。次北三
四里有窣堵波,是佛將往拘尸那國般涅
槃,天、人隨從竚立處。次西復有佛最後觀
吠舍釐處,次南又有菴摩羅女持園施佛
處,又有佛許魔王涅槃處。

從吠舍釐南境
去殑伽河百餘里,到吠多補羅城,得《菩薩
藏經》。又南渡殑伽河,至摩揭陀國。
周五千餘里。俗土崇學重賢。伽藍五十餘
所,僧萬餘人,多大乘學。河南有故城,周七
十餘里,雖復荒頹,猶有雉堞。昔人壽無量
歲時,號拘蘇摩補羅城。王宮多花,故
致此號。復至人壽數千歲時,更名波吒釐
子城。復約波吒釐樹為名。至
佛涅槃後第一百年,有阿輸迦王。即頻毘娑羅王之曾孫也,自
王舍城遷都來此。年代𥧲遠,今唯故基。伽
藍數百,存者二三。故宮北臨殑伽河為小
城,城有千餘家,宮北有石柱高數十尺,無
憂王作地獄處。

法師在小城停七日,巡禮
聖迹。地獄南有窣堵波,即八萬四千之一也。
王以人功建立,中有如來舍利一斗,每
放神光。次有精舍,舍中有如來所履石,
石上有佛雙跡,長一尺八寸,廣六寸,兩足
下有千輻輪相,十指端有萬字花文及瓶
魚等,皎然明著,是如來將入涅槃,發吠舍
釐至此,於河南岸大方石上立,顧謂阿難:
「此是吾最後望金剛座及王舍城所留之跡
也。」精舍北有石柱,高三十餘尺,書記無憂
王三以贍部洲施佛、法、僧,三以珍寶贖

嗣也。故城東南有屈吒阿濫摩僧
伽藍故基,無憂王所造,是召千僧四事供
養處。是等聖跡,凡停七日,禮拜方遍。又西南
行六七由旬,至低羅磔迦寺。寺有三藏數
十人,聞法師至,皆出迎引。

從此又南行百
餘里,到菩提樹。樹垣壘甎,高峻極固。東西長,
南北稍狹。正門東對尼連禪河,南門接大花
池,西帶嶮固,北門通大伽藍,其內聖跡連
接,或精舍,或窣堵波,並諸王、大臣、豪富、長者
慕聖營造,用為旌記。正中有金剛座。賢劫初
成,與大地俱起,據三千大千之中,下極
金輪,上齊地際,金剛所成,周百餘步。言金
剛者,取其堅固難壞,能沮萬物。若不依本
際則地不能停,若不以金剛為座,則無
地堪發金剛定。今欲降魔成道,必居於此,
若於餘地,地便傾昃,故賢劫千佛皆就此
焉。又成道之處亦曰道場,世界傾搖,獨此不
動。一二百年來眾生薄福,往菩提樹不見
金剛座。佛涅槃後,諸國王以兩軀觀自在菩
薩像南北標界,東向而坐。相傳此菩薩身沒
不現,佛法當盡,今南邊菩薩已沒至胸。其
菩提樹即畢鉢羅樹也,佛在時高數百尺,比
頻為惡王誅伐,今可五丈餘,佛坐其下,成
無上等覺,因謂菩提樹。樹莖黃白,枝葉青潤,
秋冬不凋,唯至如來涅槃日,其葉頓落,經
宿還生如本。每至是日,諸國王與臣僚共
集樹下,以乳灌洗,燃燈散花,收葉而去。


師至,禮菩提樹及慈氏菩薩所作成道時像,
至誠瞻仰訖,五體投地,悲哀懊惱,自傷歎言:

「佛成道時,不知漂淪何趣。今於像季方乃
至斯。」緬惟業障一何深重,悲淚盈目。時逢
眾僧解夏,遠近輻湊數千人,觀者無不鳴
噎。其處一踰繕那聖跡充滿,停八九日,禮拜
方遍。至第十日,那爛陀寺眾差四大德來
迎,即與同去。行可七踰繕那至寺莊。莊是
尊者目連本生之村。至莊食,須臾,更有二百
餘僧與千餘檀越將幢蓋、花香復來迎引,
讚歎圍繞入那爛陀。

既至,合眾都集。法師
共相見訖,於上座頭別安床,命法師坐,
徒眾亦坐。坐訖,遣維那擊犍稚唱。法師住
寺,寺中一切僧所畜用法物道具咸皆共
同。仍差二十人非老非少、閑解經律、威儀
齊整者,將法師參正法藏,即戒賢法師也,
眾共尊重不斥其名,號為正法藏。於是隨
眾入謁。既見,方事師資,務盡其敬,依彼儀
式,膝行肘步,嗚足頂禮,問訊讚歎訖。法藏令
廣敷床座,命法師及諸僧坐。坐訖,問法師
從何處來?報曰:「從支那國來,欲依師學
《瑜伽論》。」聞已啼泣,喚弟子佛陀跋陀羅,
即法藏之姪也,年七十餘,博通經論,善於
言談。法藏語曰:「汝可為眾說我三年前病
惱因緣。」覺賢聞已,啼泣捫淚而說昔緣云:
「和上昔患風病,每發,手足拘急如火燒刀
刺之痛,乍發乍息,凡二十餘載。去三年前,苦
痛尤甚,厭惡此身,欲不食取盡。於夜中
夢三天人,一黃金色,二琉璃色,三白銀色,
形貌端正,儀服輕明,來問和上曰:『汝欲棄
此身耶?經云:「說身有苦,不說厭離於身。」

汝於過去曾作國王,多惚眾生,故招此
報。今宜觀省宿愆,至誠懺悔,於苦安忍,勤
宣經論,自當銷滅。直爾厭身,苦終不盡。』和
上聞已,至誠禮拜。其金色人指碧色者語和
上曰:『汝識不?此是觀自在菩薩。』又指銀色
曰:『此是慈氏菩薩。』和上即禮拜慈氏,問曰:
『戒賢常願生於尊處,不知得不?』報曰:『汝
廣傳正法,後當得生。』金色者自言:『我是曼
殊室利菩薩。我等見汝空欲捨身,不為利
益,故來勸汝。當依我語,顯揚正法《瑜伽論》
等,遍及未聞,汝身即漸安隱,勿憂不差。有
支那國僧樂通大法,欲就汝學,汝可待
教之。』法藏聞已,禮拜報曰:『敬依尊教。』言已
不見。自爾已來,和上所苦瘳除。」僧眾聞者
莫不稱歎希有。

法師得親承斯記,悲喜不
能自勝,更禮謝曰:「若如所說,玄奘當盡力
聽習,願尊慈悲攝受教誨。」法藏又問:「法師
汝在路幾年?」答:「三年。」既與昔夢符同,種種
誨喻令法師歡喜,以申師弟之情。言訖辭
出,向幼日王院安置於覺賢房第四重閣。
七日供養已,更安置上房在護法菩薩房
北,加諸供給。日得贍步羅菓一百二十
枚,檳榔子二十顆,豆䓻供大人米一升。其米大於烏豆,作飯香鮮,
餘米不及,唯摩揭陀國有此粳米,餘處更
無,獨供國王及多聞大德,故號為供大人
米。月給油三升,酥乳等隨日取足。淨人一
人、婆羅門一人,免諸僧事,行乘象輿。那爛陀
寺主客萬,僧預此供給添法師合有十

人。其遊踐殊方,見禮如此。

那爛陀寺者,此
云施無厭寺。耆舊相傳,此伽藍南菴沒羅園
中有池,池有龍名那爛陀,傍建伽藍,故
以為號。又云是如來昔行菩薩道時,為大
國王建都此地,憐愍孤窮,常行惠捨,物
念其恩,故號其處為施無厭也。地本菴
沒羅長者園,五百商人以十億金錢買以
施佛,佛於此處三月說法,商人多有證果。
佛涅槃後,此國先王鑠迦羅阿迭多敬
戀佛故,造此伽藍。王崩後,其子佛陀毱多王
纂承鴻業,次南又造伽藍。至子怛他
揭多王,次東又造伽藍。至子婆羅阿
迭多,次東北又建伽藍。後見聖僧從
此支那國往赴其供,心生歡喜,捨位出家。
其子伐闍羅嗣位,次北又建伽藍。其後
中印度王於側又造伽藍。

如是六帝相承,各
加營造,又以甎壘其外,合為一寺,都建
一門。庭序別開,中分八院。寶臺星列,瓊樓岳
峙,觀竦烟中,殿飛霞上,生風雲於戶牖,交
日月於軒簷,加以淥水逶迤,青蓮菡萏,羯尼
花樹暉煥其間,菴沒羅林森疎其外。諸院
僧室皆四重重閣,虬棟虹梁,繡櫨朱柱,彫楹
鏤檻,玉礎文𣗽榱連繩彩。印度伽
藍數乃千萬,壯麗崇高,此為其極。僧徒主
客常有萬人,並學大乘兼十八部,爰至俗
典《吠陀》等書,因明、聲明、醫方、術數亦俱研習。
凡解經、論二十部者一千餘人,三十部者五
百餘人,五十部者并法師十人。唯戒賢法
師一切窮覽,德秀年耆,為眾宗匠。寺內講座

日百餘所,學徒修習,無棄寸陰。德眾所居,
自然嚴肅。建立已來七百餘載,未有一人
犯譏過者。國王欽重,捨百餘邑充其供養,
邑二百戶,日進粳米、酥乳數百石。由是學
人端拱無求而四事自足,藝業成就,斯其力
焉。

法師於那爛陀寺安置已,向王舍城
觀禮聖迹。王舍舊城彼云矩奢揭羅補羅
城,城處摩揭陀國之中,古昔君王
多住其內。其地又生好香茅,故取為稱。四
面皆山,峻峭如削,西通小徑,北有大門,東
西長,南北狹,周一百五十餘里。其內更有小
城,基周三十餘里,羯尼迦樹處處成林,發
蕚開榮,四時無間,葉如金色。宮城北門
外有窣堵波,是提婆達多與未生怨王放
護財醉象欲害佛處。此東北有窣堵波,是
舍利子聞阿濕婆恃苾芻說法證果處。次北
不遠有大深坑,是室利毱多受外道邪
言,以火坑、毒飯欲害佛處。次火坑東北山
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時縛迦大醫於
此為佛造說法堂處。其側現有時縛迦故
宅。宮城東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陀羅矩吒
山。其山連崗北嶺,隆崛
特高,形如鷲鳥,又狀高臺,故取為稱。泉石
清奇,林樹森欝,如來在世多居此山說《法華》、
《大般若》等無量眾經。山城北門行一里餘,至
迦蘭陀竹園,今現有甎室,如來在昔多居
其中,制諸戒律。園主名迦蘭陀,先以此園
施諸外道。後見佛,又聞深法,恨不以園得
施如來。時地神知其意,為現災怪怖諸外

道,逐之令出,告曰:「長者欲以園施佛,汝
宜速去。」外道含怒而出。長者歡喜,建立精
舍訖,躬往請佛,佛為受之。

竹園東有窣堵
波,阿闍多設咄路王之所建。如
來涅槃後,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已將
歸,立塔供養。無憂王發心欲遍造諸塔,開
取舍利,尚留少許,今每放光明。竹園西南
行五六里,山側有別竹林,中有大石室,是
尊者摩訶迦葉波於此與九百九十九大阿
羅漢,如來涅槃後結集三藏處。當結集時,
無量聖眾雲集,迦葉告曰:「眾中自知具三明、
六通,總持如來一切法藏無錯謬者住,餘
各隨所安。」時簡得九百九十九人。阿難在
於學地,迦葉語阿難:「汝漏未盡,勿污清
眾。」阿難慚愧而出。一夜勤修,斷三界結,成
阿羅漢,還來叩門。迦葉問曰:「汝結盡耶?」答
曰:「然!」復曰:「若結盡者,不勞開門,隨意所入。」
阿難乃從戶隙而入,禮拜僧足。迦葉執其
手曰:「我欲汝除斷諸漏證聖果,故驅逐
汝出,汝當知之。勿以為恨。」阿難曰:「若懷
恨者,豈名結盡。」於是禮謝而坐。即初安居
十五日時也。迦葉語阿難曰:「如來常於眾
中稱汝多聞,總持諸法,汝可昇座為眾誦
《素呾纜藏》,即一切經也。」阿難承命而起,向
佛般涅槃山方作禮訖,昇坐誦經,諸眾隨口
而錄。錄訖,又命優波離誦《毘柰耶藏》,即一
切戒律也。誦訖,迦葉波自誦《阿毘達磨藏》,即
一切論議。經兩三月安居中集三藏訖,
書之貝葉方遍流通。諸聖相謂曰:「我等集

此,名報佛恩,今日得聞,斯其力也。」以大迦
葉僧中上座,因名上座部。

又此西二十里有
窣堵波,無憂王所建,即大眾部共集之處。諸
學、無學數千人,大迦葉結集時不預者,共集
此中,更相謂曰:「如來在日,同一師學。世尊
滅度,驅簡我等,我等豈不能結集法藏報
佛恩耶?」復集《素怛纜藏》、《毘柰耶藏》、《阿毘達
磨藏》、《雜集藏》、《禁呪藏》,別為五藏,此中凡、聖
同會,因謂之大眾部。

次東北三四里至曷羅
闍姞利呬多城。外郭已壞,內城猶峻,
周二十餘里,面有一門。初頻毘娑羅王居上
茅宮時,百姓殷稠,居家鱗接。數遭火災,乃
立嚴制,有不謹慎,先失火者,徙之寒林。寒
林即彼國棄屍惡處也。頃之,王宮忽復失火。
王曰:「我為人主,自犯不行,無以懲下。」命太
子留撫,王徙居寒林。時吠舍釐王聞頻婆
娑羅野居於外,欲簡兵襲之。候望者知而
奏,王乃築邑。以王先舍於此,故名王舍
城,即新城也。後闍王嗣位,因都之。至無憂
王遷都波吒釐,以城施婆羅門。今城中無
雜人,唯婆羅門千餘家耳。宮城內西南隅有
窣堵波,是殊底色迦長者故宅,傍又有度羅怙羅處。

那爛陀寺西北
有大精舍,高三百餘尺,婆羅阿迭多王之
所建也。莊嚴甚麗,其中佛像同菩提樹像。
精舍東北有窣堵波,如來昔於此七日說法
處。西北又有過去四佛坐處。其南鍮石精
舍,戒日王之所建,功雖未畢,詳其圖量,
限高十餘丈。城次東二百餘步有銅立佛

像,高八十餘尺,重閣六層方得覆及,昔滿胄
王之所作也。又東行數里有窣堵波,佛初成
道向王舍城至此,頻毘娑羅王與國人百
千萬眾迎見佛處。又東行三十餘里,至因陀
羅勢羅窶訶山。東峰伽藍前有窣堵波,謂僧
娑。昔此伽藍依小乘漸教,食三淨
肉,於一時中買贖不得,其檢校人傍偟
無措,乃見群雁翔飛,仰而戲言曰:「今日僧
供有闕,摩訶薩埵宜知是時。」言訖,其引前
者應聲而迴,鎩翮高雲,投身自墜。苾芻見
已慚懼,遍告眾僧,聞者驚嗟,無不對之歎
泣。各相謂曰:「此菩薩也。我曹何人,敢欲噉
食。又如來設教,漸次而防,我等執彼初誘之
言,便為究竟之說,守愚無改,致此損傷。自
今已後,宜依大乘,不得更食三淨。」仍建靈
塔,以死雁埋中,題表其心,使永傳芳烈,
以故有茲塔也。

如是等聖迹,法師皆周遍
觀禮訖。還歸那爛陀寺,方請戒賢法師講
《瑜伽論》,同聽者數千人。開題訖,少時,有一婆
羅門於眾外悲㘁而復言笑。遣人問其所
以。答言:「我是東印度人,曾於布磔迦山觀
自在菩薩像所發願為王,菩薩為我現身,
訶責我言:『汝勿作此願!後某年月日那爛
陀寺戒賢法師為脂那國僧講《瑜伽論》,汝當
往聽。因此聞法後得見佛,何用王為!』今
見脂那僧來,師復為講,與昔言同,所以悲
喜。」戒賢法師因令住聽。經十五月講徹,遣
人將婆羅門送與戒日王,王封以三邑。


師在寺聽《瑜伽》三遍,《順正理》一遍,《顯揚》、《對

法》各一遍,《因明》、《聲明》、《集量》等論各二遍,《中》、《百》
二論各三遍。其《俱舍》、《婆沙》、《六足》、《阿毘曇》等,以
曾於迦濕彌羅諸國聽訖,至此尋讀決疑
而已。兼學婆羅門書。

印度梵書名為記論,
其源無始,莫知作者。每於劫初,梵王先說
傳授天人,以是梵王所說,故曰梵書。其言
極廣,有百萬頌,即舊譯云《毘伽羅論》者是
也。然其音不正,若正應云《毘耶羯剌諵》
,此翻名為《聲明記論》,以其廣記諸法能
詮,故名《聲明記論》。昔成劫之初,梵王先說
具百萬頌。後至住劫之初,帝釋又略為十
萬頌。其後北印度健馱羅國婆羅門覩羅邑
波膩尼仙又略為八千頌,即今印度現行者
是。近又南印度婆羅門為南印度王復略為
二千五百頌,邊鄙諸國多盛流行,印度博學
之人所不遵習。此並西域音字之本。其支
分相助者,復有《記論略經》,有一千頌。又有
字體三百頌,又有字緣兩種,一名《間擇
迦》三千頌,二名《溫那地》二千五百頌,此別
辯字緣、字體。又有《八界論》八百頌,此中略
合字之緣、體。

此諸記論辯能詮所詮,有其
兩例。一名底彥多聲,有十八囀,二名
蘇漫多聲,有二十四囀,其底彥多聲於文章
壯麗處用,於諸汎文亦少用。其二十四囀
者於一切諸文同用。其底彥多聲十八囀者,
有兩:一、般羅颯迷,二、阿答末泥,各有九囀,
故合有十八。初九囀者,如汎論一事即一
事有三。說他有三,自說有三,一一三中,說
一、說二、說多,故有三也。兩句皆然,但其聲

別,故分二九耳。依般羅颯迷聲說,有無等
諸法。且如說有,有即三名,一名婆𬾢
底,二名婆𬾢矺,三名婆飯底。
說他三者,一名婆𬾢𬾢矺,三名
婆𬾢𬾢𬾢,
三婆𬾢。依阿答末泥
九囀者,於前九囀下各置毘耶底言,餘同
上。安此者令文巧妙無別義,亦表極美
義也。蘇漫多聲二十四囀者,謂總有八囀,
於八囀中一一各三。謂說一、說二、說多,故
開為二十四。於二十四中一一皆三:謂男
聲、女聲、非男非女聲。言八囀者:一、詮諸法
體,二、詮所作業,三、詮作具及能作者,四、詮
所為事,五、詮所因事,六、詮所屬事,七、詮所
依事,八、詮呼召事。且以男聲寄丈夫上作
八囀者,丈夫印度語名布路沙。體三囀者,
一、布路殺,二、布路筲,三、布路沙。所作業
三者,一、布路芟,二、布路筲,三、布路霜。作具作
者三者,一、布路鎩拏,二、布路𧩰,三、布路
鎩鞞,或言布鎩呬。所為事三者,一、布路廈
耶,二、布路沙𧩰,三、布路鎩䪨。
所因三者,一、布路沙哆,二、布路鎩𧩰,
三、布路鎩䪨。所屬三者,一、布路鎩𮘬,二、布路鎩𧩰。所依三者,一、
布路䐤,二、布路殺諭,三、布路鎩縐。
呼召三者,一、系布路殺,二、系布路稍,三、系布
路沙。略舉一二如此,餘例可知,難為具
述。法師皆洞達其詞,與彼人言清典逾妙。
如是鑽研諸部及學梵書,凡經五歲。

從此

復往伊爛拏鉢伐多國。在路至迦布德伽
藍。伽藍南二三里有孤山,巖巘崇崒,灌木蕭
森,泉沼澄鮮,花卉芬馥。既為勝地,靈廟寔
繁,感變之奇,神異多種。最中精舍有刻檀
觀自在菩薩像,威神特尊,常有數十人,或
七日、二七日絕粒斷漿,請祈諸願,心殷至
者,即見菩薩具相莊嚴,威光朗曜,從檀像中
出,慰喻其人,與其所願。如是感見數數有
人,以故歸者逾眾。其供養人恐諸來者坌
污尊儀,去像四面各七步許竪木构欄,
人來禮拜,皆於欄外,不得近像。所奉香花,
亦並遙散。其得花住菩薩手及掛臂者,以
為吉祥,以為得願。

法師欲往求請,乃買種
種花,穿之為鬘,將到像所,至誠禮讚訖,
向菩薩跪發三願:「一者,於此學已還歸
本國,得平安無難者,願花住尊手;二者,所
修福慧,願生覩史多宮事慈氏菩薩,若如
意者,願花貫挂尊兩臂;三者,聖教稱眾生
界中有一分無佛性者,玄奘今自疑不知
有不,若有佛性,修行可成佛者,願花貫
挂尊頸項。」語訖,以花遙散,咸得如言。既
滿所求,歡喜無量。其傍同禮及守精舍人
見已,彈指嗚足,言:「未曾有也。當來若成道者,
願憶今日因緣先相度耳。」

自此漸去至伊

爛拏國。伽藍十所,僧徒四千餘人,多學小乘,
說一切有部義。近有隣王廢其國君,以都
城施僧,於中並建二寺,各有千僧。有二
大德,一名怛他揭多毱多,二名羼
底僧訶,俱善薩婆多部。又停一年,
就讀《毘婆沙》、《順正理》等。大城南有窣堵波,佛
昔於此三月為天、人說法,其傍又有過去四
佛遺迹。國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佛昔於
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羅藥叉。山東南巖下大
石上有佛坐跡,入石寸餘,長五尺二寸,廣
四尺一寸。又有佛置桾稚迦跡。深寸餘,作八出花文。國南界荒林,多
有大象,壯而高大焉。

卷 4

起瞻波國終迦摩縷波國王請

自此順殑伽河南岸東行三百餘里,至瞻
波國。伽藍十所,僧徒二百餘人,習小
乘教。城壘甎高數丈,基隍深闊,極為崇固。
昔者劫初人皆穴處,後有天女下降人中,
遊殑伽河浴,水靈觸身生四子,分王贍部
洲,別疆界,築閭邑,此則一子之都。國南界
數十由旬有大山林,幽茂連綿二百餘里,其
間多有野象,數百為群,故伊爛拏、瞻波二

國象軍最多,每於此林令象師調捕充國
乘用。又豐豺、兕、黑豹,人無敢行。

相傳云,
先佛未出之時,有一放牛人牧數百頭牛,
驅至林中,有一牛離群獨去,常失不知所
在,至日暮欲歸,還到群內,而光色姝悅,鳴
吼異常,諸牛咸畏,無敢處其前者。如是多
日,牧牛人怪其所以,私候目之,須臾還去,
遂逐觀之。見牛入一石孔,人亦隨入,可
四五里,豁然大明,林野光華,多異花果,爛然
溢目,並非俗內所見。牛於一處食草,草
色香潤,亦人間所無。其人見諸果樹黃赤
如金,香而且大,乃摘取一顆,心雖貪愛,仍
懼不敢食。少時牛出,人亦隨歸,至石孔未
出之間,有一惡鬼奪其菓留。牧牛人以此
問一大醫,并說菓狀,醫言不可即食,宜
方便將一出來。後日復隨牛入,還摘一顆,
懷欲將歸,鬼復遮奪,其人以菓內於口中,
鬼復撮其喉,人即咽之,菓既入腹,身遂洪
大,頭雖得出,身猶在孔,竟不得歸。後家人
尋訪,見其形變,無不驚懼,然尚能語,說其
所由。家人歸還,多命手力欲共出之,竟無
移動。國王聞之自觀,慮為後患,遣人掘挽,
亦不能動。年月既久,漸變為石,猶有人狀。
後更有王知其為仙菓所變,謂侍臣曰:「彼
既因藥身變,即身是藥,觀雖是石,其體終
是神靈,宜遣人將鎚鑽𣃆取少許將來。」
臣奉王命,與工匠往,盡力鐫鑿,凡經一旬,
不得一片,今猶現在。

自此東行四百餘里,
至羯末嗢祇羅國。尋禮聖跡,伽藍六

七所,僧徒三百餘人。自此東度殑伽河,行
六百餘里,至奔那伐彈那國。尋禮聖跡,
伽藍二十餘所,僧三千餘人,大小乘兼學。城
西二十餘里有跋姞婆伽藍,臺閣壯峻,僧
徒七百人。其側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昔
如來在此三月說法處,數放光明。又有四
佛經行之跡。傍有精舍,中有觀自在菩薩
像,至誠祈請,無願不遂。

自此東南行九百
餘里,至羯羅拏蘇伐剌那國。伽藍十
餘所,僧徒三百餘人,學小乘正量部法。別
有三伽藍,不食乳酪,此承提婆達多遺教
也。大城側有絡多末知僧伽藍,即
往昔此國未有佛法時,南印度沙門客遊
此國,降挫鍱腹外道邪論已,國王為立。其
側又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是佛昔於此
七日說法處。

從此東南出至三摩怛吒國
。濱近大海,氣序和暢。伽藍三十餘所,
僧徒二千餘人,習上座部義。天祠外道其
徒亦眾。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
昔佛為諸人、天於此七日說法處。去此不
遠又有伽藍,中有青玉佛像,高八尺,相好
端嚴,常有自然妙香,芬馨滿院。五色光瑞,
往往燭天。凡預見聞,無不深發道意。


此東北,海濱山谷間有室利差怛羅國,次東
南海隅有迦摩浪迦國,次東有墮羅鉢底
國,次東有伊賞那補羅國,次東有摩訶瞻波
國,次西有閻摩那洲國。凡此六國,山
海深遠,雖不入其境,而風俗可知。

自此
三摩怛吒國西行九百餘里,至耽摩栗底國

。居近海隅,伽藍十餘所,僧徒千餘人。
城側有窣堵波,高二百餘尺,無憂王所建,
傍有過去四佛經行遺跡。是時聞海中有僧
伽羅國,有明上座部三藏及解《瑜
伽論》者,涉海路七百由旬方可達彼。未
去間,逢南印度僧相勸云:「往師子國者不
須水路,海中多有惡風、藥叉、濤波之難,可
從南印度東南角,水路三日行即到。雖復
跋履山川,然用為安穩,并得觀烏荼等
諸國聖跡。」

法師即西南向烏茶國。伽藍
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學大乘法。亦有天祠
外道,邪正雜居。窣堵波十餘所,皆無憂王所
建,靈相間起。國東南境臨大海有折利怛
羅城,即入海商人及遠方客旅往來
停止之路,南去僧伽羅國二萬餘里。每夜
靜無雲之時,遙望見彼佛牙窣堵波上寶
珠,光明冏然,狀似空中星燭。

自此西南大
林中行千二百餘里,至恭御陀國。從
此西南行大荒林千四五百里,至羯𩜁伽國。伽藍十餘所,僧五百餘人,學上
座部法。往昔人極殷稠,為擾觸一五通仙
人,仙人瞋忿,以惡呪殘害,國人少長俱死,
後餘處稍漸遷居,猶未充實。

自此西北行
千八百餘里,至南憍薩羅國。王,剎帝利
也。崇敬佛法,愛尚學藝。伽藍百所,僧徒萬
人。天祠外道,頗亦殷雜。城南不遠有故伽
藍,傍有窣堵波,無憂王所立。昔者如來於
此處現大神變,降挫外道,後龍猛菩薩止
此伽藍。時此國王號娑多婆訶,珍敬

龍猛,供衛甚厚。時提婆菩薩自執師子國
來求論難,造門請通,門司為白。龍猛素知
其名,遂滿鉢盛水,令弟子持出示之。提婆
見水,默而投針,弟子將還。龍猛見已,深加喜
歎,曰:「水之澄滿,以方我德;彼來投針,遂窮
其底。若斯人者,可與論玄議道,囑以傳燈。」
即令引入。坐訖,發言往復,彼此俱歡,猶魚水
相得。龍猛曰:「吾衰邁矣,朗輝慧日,其在子
乎。」提婆避席禮龍猛足曰:「某雖不敏,敢承
慈誨。」其國有婆羅門善解因明,法師就停月
餘日,讀《集量論》。

從此南大林中東南行九百
餘里,至案達羅國。城側有大伽藍,彫構
宏壯,尊容麗肅。前有石窣堵波,高數百尺,阿
折羅阿羅漢所造。羅漢伽藍西南二十
餘里有孤山,上有石窣堵波,是陳那
菩薩於此作《因明論》處。

從此南行千餘里,
至馱那羯磔迦國。城東據山有弗
婆勢羅僧伽藍,城西據山有阿伐羅勢
羅僧伽藍,此國先王為佛造立,窮大
廈之規式,盡林泉之秀麗,天神保護,賢聖
遊居。佛涅槃千年之內,每有千凡夫僧同來
安居,竟安居已,皆證羅漢,陵虛而去。千年
之後,凡聖同居,自百餘年來,山神易質,擾
惱行人,皆生怖懼,無復敢往,由是今悉空
荒,寂無僧侶。城南不遠有一大石山,是婆
毘吠迦論師住阿素洛宮,待慈氏菩薩
成佛擬決疑處。法師在其國逢二僧,一名
蘇部底,二名蘇利耶,善解大眾部三藏,法
師因就停數月,學大眾部《根本阿毘達摩》

等論,彼亦依法師學大乘諸論,遂結志同,
行巡禮聖迹。

自此西行千餘里,至珠利耶
國。城東南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是佛
昔於此地現大神通,摧伏外道,說法度人、
天處。城西有故伽藍,是提婆菩薩與此寺
嗢怛囉阿羅漢論議,至第七轉已去,
羅漢無言,乃竊運神通,往都史多宮問
慈氏菩薩,菩薩為釋,因告言:「彼提婆者,植功
曩久,當於賢劫成等正覺,汝勿輕也。」既還,
復解前難。提婆曰:「此慈氏菩薩義,非仁者
自智所得也。」羅漢慚服,避席禮謝之處。


此南經大林,行千五六百里,至達羅毘荼
國。國大都城號建志補羅,建志城即達
磨波羅菩薩本生之處。菩薩此國大臣
之子,少而爽慧,弱冠之後,王愛其才,欲妻
以公主。菩薩久修離欲,無心愛染,將成
之夕,特起憂煩,乃於佛像前請祈加護,願
脫茲難,而至誠所感,有大神王携負而出,
送離此城數百里,置一山寺佛堂中。僧徒來
見,謂之為盜,菩薩自陳由委,聞者驚嗟,無
不重其高志,因即出家。爾後專精正法,遂
能究通諸部,閑於著述,乃造《聲明雜論》二
萬五千頌,又釋《廣百論》、《唯識論》及《因明》數十
部,並盛宣行。其茂德高才,別自有傳。

建志
城即印度南海之口,向僧伽羅國水路三日
行到。未去之間而彼王死,國內飢亂。有大德
名菩提迷祇濕伐羅,阿跋耶鄧
瑟𠻯羅,如是等三百餘僧,來投印
度,到建志城。法師與相見訖,問彼僧曰:「承

彼國大德等解上坐部三藏及《瑜伽論》,今欲
往彼參學,師等何因而來?」報曰:「我國王死,人
庶飢荒,無可依仗。聞贍部洲豐樂安隱,是
佛生處,多諸聖跡,是故來耳。又知法之輩無
越我曹,長老有疑,隨意相問。」法師引《瑜伽》
要文大節徵之,亦不能出戒賢之解。

自此
國界三千餘里,聞有秣羅矩吒國,既
居海側,極豐異寶。其城東有窣堵波,無憂
王所建,昔如來於此說法現大神變,度無
量眾處。國南濱海有秣剌耶山,崖谷崇深,
中有白檀香樹,栴檀儞婆樹,樹類白楊,其
質涼冷,蛇多附之,至冬方蟄,用以別檀也。
又有羯布羅香樹,松身異葉,花果亦殊,濕
時無香,採乾之後,折之中有香,狀類雲母,
色如氷雪,此所謂龍腦香也。

又聞東北海畔
有城,自城東南三千餘里至僧伽羅國。國周七千餘里,都城周四十餘里,
人戶殷稠,穀稼滋實,黑小急暴,此其俗也。國
本寶渚,多有珍奇,其後南印度有女娉隣
國,路逢師子王,侍送之人怖畏逃散,唯女
獨在車中,師子來見,負女而去,遠入深山,
採菓逐禽以用資給。歲月既淹,生育男女,
形雖類人,而性暴惡。男漸長大,白其母曰:
「我為何類?父獸母人。」母乃為陳昔事。子曰:
「人畜既殊,何不捨去而相守耶?」母曰:「非不
有心,但無由免脫。」子後逐父登履山谷,
察其經涉。他日伺父去遠,即擔携母妹,下
投人里,至母本國,訪問舅氏,宗嗣已絕,寄
止村閭。其師子王還,不見妻子,憤恚出山,

哮吼人里,男女往來多被其害。百姓以事
啟王,王率四兵,簡募猛士,將欲圍射。師
子見已,發聲瞋吼,人馬傾墜,無敢赴者。如
是多日,竟無其功。王復標賞告令,有能殺
師子者當賜億金。子白母曰:「飢寒難處,
欲赴王募,如何?」母曰:「不可。彼雖是獸,仍
為爾父,若其殺者,豈復名人?」子曰:「若不如
是,彼終不去,或當尋逐我等來入村閭。一
旦王知,我等還死,亦不相留。何者?師子為
暴,緣孃及我,豈有為一而惱多人?二三思
之,不如應募。」於是遂行。師子見已,馴伏歡
喜,都無害心,子遂以利刀開喉破腹,雖
加此苦,而慈愛情深,含忍不動,因即命絕。
王聞歡喜,怪而問之:「何因爾也?」竟不實言。種
種窮迫,方乃具述。王曰:「嗟乎!非畜種者,誰
辦此心。雖然,我先許賞,終不違言。但汝殺
父,勃逆之人,不得更居我國。」勅有司多
與金寶,逐之荒外,即裝兩船,多置黃金
及資糧等,送著海中,任隨流逝。男船泛海
至此寶渚,見豐奇翫,即便止住。後商人將
家屬採寶,復至其間,乃殺商人,留其婦
女。如是產育子孫,經無量代,人眾漸多,乃
立君臣。以其遠祖執殺師子,因為國稱。女
船泛海至波剌斯西,為鬼魅所得,生育
群女,今西大女國是也。又言僧伽羅是商
人子名,以其多智,免羅剎鬼害,後得為王,
至此寶渚,殺除羅剎,建立國都,因之為
名,語在《西域記》。

其國先無佛法,如來涅槃
後一百年中,無憂王弟摩醯因陀羅厭捨欲

愛,獲四沙門果,乘空往來,遊化此國,顯讚
佛教,發示神通,國人信慕,建立伽藍。見百
餘所,僧徒萬人,遵行大乘及上座部教。緇徒
肅穆,戒節貞明,相勗無怠。王宮側有佛牙
精舍,高數百尺,以眾寶莊嚴,上建表柱,以
鉢曇摩羅伽大寶置之剎端,光曜映空,靜夜
無雲,雖萬里同覩。其側又有精舍,亦以雜
波莊嚴。中有金像,此國先王所造,髻有
寶珠,無知其價。後有人欲盜此珠,守衛堅
牢,無由得入,乃潛穴地中入室欲取,而
像形漸高,賊不能及。却而言曰:「如來昔修
菩薩道,為諸眾生不惜軀命,無悋國城,
何於今日反慳固也?以此思之,恐往言無
實。」像乃傴身授珠。其人得已,將出貨賣,人
有識者,擒之送王。王問所得。賊曰:「佛自
與我。」乃具說所由。王自觀之,像首尚低。王
覩靈聖,更發深心,以諸珍寶於賊處贖
珠,還施像髻。今猶現在。國東南隅有䮚
迦山,多神鬼依住。如來昔於此山說《䮚經》。

國南浮海數千里至那羅稽羅洲,
洲人短小,長餘三尺,人身鳥喙,無稼穡,食
椰子。其國海浪遼長,身不能至,訪諸人口,
梗概如是。

自達羅毘茶與師子國僧七十
餘人,西北歸,觀禮聖迹,行二千餘里,至建
那補羅國。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大
小乘兼習。天祠外道亦甚眾多。王宮城側
有大伽藍,僧徒三百餘人,並博贍之士。
其精舍中有一切義成太子寶冠。高
減二尺,盛以寶函,每到齋日,出置高臺,

其至誠觀禮者,多感異光。城側伽藍有精舍,
中有刻檀慈氏菩薩像,高十餘尺,亦數有光
瑞,是聞二百億羅漢所造也。城北有多羅樹
林,周三十餘里,葉長色潤,諸國抄寫,最以
為貴。

從此西北經大林暴獸之野,行二千
四五百里,至摩訶剌侘國。其俗輕死重
節。王,剎帝種也。好武尚戎,故其國土兵
馬完整,法令嚴明,每使將與敵戰,雖喪
軍失利,不加刑罰,但賜女服,使其羞慚,彼
人恥愧,多至自死。常養勇士數千人,暴象數
百,臨將對陣又多飲酒,量其欲醉,然後
麾旗,以此奮衝,未有不潰,恃茲慢慠,莫
顧隣敵。戒日王自謂智略宏遠,軍師強盛,
每親征罰,亦不能摧制。伽藍百餘所,僧徒
五千餘人,大小乘兼習。亦有天祠塗灰之道。
大城內外有五窣堵波,皆數百尺,是過去四
佛所遊之迹,無憂王建也。

自此西北行千餘
里,渡耐秣陀河,至跋祿羯呫婆國。從此
西北二千餘里,至摩臘婆國。風俗調
柔,崇愛藝業,五印度中唯西南摩臘婆、東北
摩揭陀二國稱為好學尚賢,善言談,有風
韻。此國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習小乘
正量部教。亦有塗灰異道事天之眾。相傳
云,自六十年前有王名戒日,高才博學,仁
慈惠和,愛育黎元,崇敬三寶,始自為王,至
于崩逝,口絕麁言,顏無慍色,不傷臣庶
之意,無損蚊蟻之形。每象、馬飲水,漉而
後飲,恐害水居之命也。爰至國人,亦令斷
殺。由是野獸依人,豺狼息毒,境內夷靜,祥

瑞日興。營構精廬,窮極輪奐,造七佛之儀,
設無遮之會,如是勝業,在位五十餘年,無時
暫輟,黎庶思慕,於今不止。大城西北二十餘
里,婆羅門邑傍有陷坑,是大慢婆羅門謗毀
大乘、生身入地獄處,語在《西域記》。

自此西
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吒釐國。土
出胡椒樹,樹葉似蜀椒;出薰陸香樹,樹
葉類此棠梨也。自此西北行三日,至契吒
國。自此北行千餘里,至伐臘毘國。
伽藍百餘所,僧徒六千餘人,學小乘正量
部法。如來在日,屢遊此國,無憂王隨佛至
處皆有表記。今王,剎帝利種也。即羯若鞠
闍國尸羅阿迭多王之女婿,號杜魯婆跋
吒。性躁急,容止疎率,然貴德尚學,信
愛三寶,歲設大會七日,延諸國僧,施以上
味奇珍,床座、衣服,爰至藥餌之資,無不悉
備。

自此西北行七百餘里,至阿難陀補羅國
。又西北行五百餘里,至蘇剌侘國。
自此東北行千八百里,至瞿折羅國。又東
南行二千八百餘里,至烏闍衍那國。去
城不遠有窣堵波,是無憂王作地獄處。從
此東北行千餘里,至擲枳陀國。從此東
北行九百餘里,至摩醯濕伐羅補羅國。從
此又西還蘇剌侘國。自此復西行,至阿
點婆翅羅國。如來在日,頻遊其地,無憂
王隨有聖跡之處皆起窣堵波,今皆具
在。從此西行二千餘里,至狼揭羅國。
臨近大海,向西女國之路。

自此西北至
波剌斯國,聞說之,其地多珠寶、大錦、

細褐,善馬、驝駝其所出也。伽藍二三,僧
徒數百,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釋迦佛鉢在
此王宮。國東境有鶴秣城,西北接拂懍
國,西南海島有西女國,皆是女人,無男子,
多珍貨,附屬拂懍。拂懍王歲遣丈夫配焉,
其俗產男,例皆不舉。又從狼揭羅國東北
行七百餘里,至臂多勢羅國。中有窣堵
波,高數百尺,無憂王所建,中有舍利,數放
光明。是如來昔作仙人,為國王害處也。


此東北行三百餘里,至阿軬荼國。城東
北大林中有伽藍故基,是佛昔於此處聽
諸苾芻著丞縛屣。有窣堵波,無憂王
所建。傍有精舍,中有青石立佛像,數放光
明。次南八百餘步大林中,有窣堵波,無憂王
所建,是如來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
覆,至明旦開諸苾芻著納衣處。

從此又
東行七百餘里,至信度國。土出金、銀、鍮
石、牛、羊、驝駝、赤鹽、白鹽、黑鹽等,餘處取以
為藥。如來在日,數遊此國,所有聖跡,無憂王
皆建窣堵波以為表記。又有烏波毱多大
阿羅漢遊化之跡。

從此東行九百餘里,渡河
東岸,至茂羅三部盧國。俗事天神,祠宇
華峻,其曰天像鑄以黃金,飾諸雜寶,諸國
之人多來求請。花林池沼,接砌縈階。凡預
瞻觀,無不愛賞。

從此東北行七百餘里,至
鉢伐多國。城側有大伽藍,百餘僧皆
學大乘,是昔慎那弗怛羅論師於此
製《瑜伽師地釋論》,亦是賢愛論師、德光論
師本出家處。又其國有二三大德,並學業可

遵。法師因停二年,就學正量部《根本阿毘達
摩》及《攝正法論》、《教實論》等。從此復東南,還
摩揭陀施無厭寺,參禮正法藏訖。聞寺西三
踰繕那有低羅擇迦寺,有出家大德名
般若䟦出家,善自宗三藏及《聲明》、《因明》等。法師就停
兩月,諮決所疑。

從此復往杖林山居士勝軍
論師所。軍本蘇剌侘國人,剎帝利種也。幼而
好學,先於賢愛論師所學《因明》,又從安慧
菩薩學《聲明》、大小乘論,又從戒賢法師學
《瑜伽論》,爰至外籍群言、四《吠陀》典、天文、地理、
醫方、術數,無不究覽根源,窮盡枝葉。既學
該內外,德為時尊,摩揭陀主滿胄王欽賢
重士,聞風而悅,發使邀請,立為國師,封二
十大邑,論師不受。滿胄崩後,戒日王又請
為師,封烏荼國八十大邑,論師亦辭不受。
王再三固請,亦皆固辭,謂王曰:「勝軍聞受
人之祿,憂人之事。今方救生死縈纏之急,
豈有暇而知王務哉?」言罷揖而出,王不能
留。自是每依杖林山養徒教授,恒講佛
經,道俗宗歸,常逾數百。法師就之,首末二
年,學《唯識決擇論》、《意義理論》、《成無畏論》、《不住
涅槃》、《十二因緣論》、《莊嚴經論》,及問《瑜伽》、《因明》
等疑已。於夜中忽夢見那爛陀寺房院荒
穢,並繫水牛,無復僧侶。法師從幼日王院
西門入,見第四重閣上有一金人,色貌端
嚴,光明滿室。內心歡喜,欲登上無由,乃請
垂引相接。彼曰:「我曼殊室利菩薩也。以
汝緣業未可來也。」乃指寺外曰:「汝看是。」

法師尋指而望,見寺外火焚燒村邑,都為
灰燼。彼金人曰:「汝可早歸。此處十年後,戒
日王當崩,印度荒亂,惡人相害,汝可知之。」
言訖不見。法師覺已怪歎,向勝軍說之。勝
軍曰:「三界無安,或當如是。既有斯告,任仁
者自圖焉。」是知大士所行,皆為菩薩護念。將
往印度,告戒賢而駐待;淹留未返,示無
常以勸歸。若所為不契聖心,誰能感此?

及永徽之末,戒日果崩,印度飢荒,並如所
告。國家使人王玄策備見其事。當此正月初
時也。西國法以此月菩提寺出佛舍利,諸
國道俗咸來觀禮,法師即共勝軍同往。見舍
利骨或大或小,大者如圓珠,光色紅白,又
肉舍利如豌豆大,其狀潤赤。無量徒眾獻
奉香花讚禮訖,還置塔中。至夜過一更許,
勝軍共法師論舍利大小不同云:「弟子見
餘處舍利大如米粒,而此所見何其太大?
師意有疑不?」法師報曰:「玄奘亦有此疑。」更
經少時,忽不見室中燈,內外大明,怪而出
望。乃見舍利塔光暉上發,飛焰屬天,色含五
彩,天地洞朗,無復星月,兼聞異香氛氳溢
院。於是遞相告報,言舍利有大神變,諸眾
乃知,重集禮拜,稱歎希有。經食頃光乃漸
收,至餘欲盡,遶覆鉢數匝,然始總入,天地
還暗,辰象復出。眾覩此已,咸除疑網。禮菩
提樹及諸聖跡,經八日,復還那爛陀寺。


戒賢論師遣法師為眾講《攝大乘論》、《唯
識決擇論》。時大德師子光先為眾講《中》、
《百論》,述其旨破《瑜伽》義。法師妙閑《中》、《百》,又

善《瑜伽》,以為聖人立教,各隨一意,不相違
妨,惑者不能會通,謂為乖反,此乃失在
傳人,豈關於法也。慜其局狹,數往徵詰,復
不能酬答,由是學徒漸散,而宗附法師。法
師又以《中》、《百》論旨唯破遍計所執,不言依
他起性及圓成實性,師子光不能善悟,見
《論》稱:「一切無所得」,謂《瑜伽》所立圓成實等
亦皆須遣,所以每形於言。法師為和會二
宗言不相違背,乃著《會宗論》三千頌。《論》成,
呈戒賢及大眾,無不稱善,並共宣行。師
子光慚𧹞學名旃陀羅僧訶來相論難,冀解前恥。其
人既至,憚威而默,不敢致言,法師聲譽益
甚。

初師子光未去前,戒日王於那爛陀寺
側造鍮石精舍,高逾十丈,諸國咸知。王
後自征恭御陀,行次烏茶國,其國僧皆小
乘學,不信大乘,謂為空花外道,非佛所說。
既見王來,譏曰:「聞王於那爛陀側作鍮石
精舍,功甚壯偉,何不於迦波釐外道寺造,
而獨於彼也?」王曰:「斯言何甚?」答曰:「那爛陀
寺空花外道,與迦波釐不殊故也。」先是南
印度王灌頂師老婆羅門,名般若毱多,明正
量部義,造《破大乘論》七百頌,諸小乘師咸皆
嘆重。因取示王曰:「我宗如是,豈有大乘
人能難破一字者?」王曰:「弟子聞狐行鼷鼠之
群,自謂雄於師子。及其見也,則魂亡魄散。
師等未見大乘諸德,所以固守愚宗。若一
見時,恐還同彼。」彼曰:「王若疑者,何不集而
對決以定是非?」王曰:「此亦何難。」即於是

日發使修書與那爛陀寺正法藏戒賢法
師曰:「弟子行次烏茶,見小乘師恃憑小見,
製論誹謗大乘,詞理切害,不近人情,仍欲
張鱗,共師等一論。弟子知寺中大德並才
慧有餘,學無不悉,輒以許之,謹令奉報。
願差大德四人,善自他宗兼內外者,赴烏
茶國行從所。」正法藏得書,集眾量擇,乃
差海慧、智光、師子光及法師為四人,以應
王之命。其海慧等咸憂,法師謂曰:「小乘諸
部三藏,玄奘在本國及入迦濕彌羅已來
遍皆學訖,具悉其宗。若欲將其教旨能破
大乘義,終無此理。奘雖學淺智微,當之必
了。願諸德不煩憂也。若其有負,自是支
那國僧,無關此事。」諸人咸喜。後日王復有
書來云:「前請大德未須即發,待後進止。」

時復有順世外道來求論難,乃書四十條
義,懸於寺門曰:「若有難破一條者,我則
斬首相謝。」經數日,無人出應。法師遣房內
淨人出,取其義毀破,以足蹉躡。婆羅門大
怒,問曰:「汝是何人?」答曰:「我是摩訶耶那提
婆奴。」婆羅門亦素聞法師名,慚恥更不與
語。法師令喚入,將對戒賢法師及命諸
德為證,與之共論,徵其宗本歷外道諸
家所立。其詞曰:「如餔多外道、離繫外道、
髏鬘外道、殊徵伽外道,四種形服不同;數
論外道、勝論外道,二家立義有
別。餔多之輩以灰塗體,用為修道,遍身
艾白,猶寢竈之猫狸。離繫之徒則露質標
奇,拔髮為德,皮裂足皴,狀臨河之朽樹。髏

鬘之類,以髏骨為鬘,裝頭挂頸,陷枯磈磊,
若塜側之藥叉。徵伽之流披服糞衣,飲噉
便穢,腥臊臭惡,譬溷中之狂豕。爾等以此
為道,豈不愚哉!至如數論外道,立二十五
諦義,從自性生大,從大生我執,次生五
唯量,次生五大,次生十一根,此二十四並
供奉於我,我所受用;除離此已則我得清
淨。勝論師立六句義,謂實、德、業、有、同異性和
合性,此六是我所受具,未解脫已來受用
前六;若得解脫,與六相離,稱為涅槃。今破
數論所立,如汝二十五諦中,我之一種是別
性,餘二十四展轉同為一體,而自性一種以
三法為體,謂薩埵、剌闍、答摩。此三展轉
合成大等二十三諦,二十三諦一一皆以三
法為體。若使大等一一皆攬三成,如眾如
林,即是其假,如何得言一切是實?又此大
等各以三成,即一是一切。若一則一切,則
應一一皆有一切作用。既不許然,何因執
三為一切體性?又若一則一切,應口眼等根
即是大小便路。又一一根有一切作用,應口
耳等根聞香見色。若不爾者,何得執三為
一切法體?豈有智人而立此義?又自性既常,
應如我體,何能轉變作大等法?又所計我
其性若常,應如自性,不應是我。若如自
性,其體非我,不應受用二十四諦。是則我
非能受,二十四諦非是所受,既能所俱無,
則諦義不立。」如是往復數番,婆羅門默無
所說,起而謝曰:「我今負矣,任依先約。」法師
曰:「我曹釋子終不害人,今令汝為奴,隨

我教命。」婆羅門歡喜敬從,即將向房,聞者無
不稱慶。

時法師欲往烏茶,乃訪得小乘所
製《破大乘義》七百頌者。法師尋省有數處
疑,謂所伏婆羅門曰:「汝曾聽此義不?」答
曰:「曾聽五遍。」法師欲令其講。彼曰:「我今為
奴,豈合為尊講?」法師曰:「此是他宗,我未曾
見,汝但說無苦。」彼曰:「若然,請至夜中,恐外
人聞,從奴學法,污尊名稱。」於是至夜屏去
諸人,令講一遍,備得其旨。遂尋其謬節,申
大乘義而破之,為一千六百頌,名《破惡見
論》。將呈戒賢法師及宣示徒眾,無不嗟賞
曰:「以此窮覈,何敵不亡。」其論如別。目謂
婆羅門曰:「仁者論屈為奴,於恥已足,今放
仁者去,隨意所之。」婆羅門歡喜辭出,往東
印度迦摩縷波國,向鳩摩羅王談法師德
義。王聞甚悅,即發使來請焉。

卷 5

起尼乾占歸國終至帝城之西漕

鳩摩羅使未至間,有一露形尼乾子名伐
闍羅,忽入法師房來。法師舊聞尼乾善
於占卜,即請坐問所疑,曰:「玄奘支那國僧,
來此學問,歲月已久。今欲歸還,不知達不?
又去住二宜,何最為吉?及壽命長短。願仁

者占看。」尼乾乃索一白石畫地而筮,報法
師曰:「師住時最好,五印度及道俗無不敬
重;去時得達,於敬重亦好,但不如於住。
師之壽命,自今已去,更可十年。若憑餘福
轉續,非所知也。」法師又問,意欲思歸,經像
既多,不知若為勝致。尼乾曰:「勿憂,戒日王、
鳩摩羅王自遣人送師,必達無苦。」法師報
曰:「彼二王者從來未面,如何得降此恩?」尼
乾曰:「鳩摩羅王已發使來請,二三日當到,
既見鳩摩羅,亦便見戒日。」如是言訖而去。

法師即作還意,莊嚴經像。諸德聞之,咸來
勸住,曰:「印度者,佛生之處。大聖雖遷,遺蹤具
在,巡遊禮讚,足豫平生,何為至斯而更捨
也?又支那國者,蔑戾車地,輕人賤法,諸佛
所以不生,志狹垢深,聖賢由茲弗往,氣寒
土嶮,亦焉足念哉!」法師報曰:「法王立教,義
尚流通,豈有自得霑心而遺未悟。且彼
國衣冠濟濟,法度可遵,君聖臣忠,父慈子孝,
貴仁貴義,尚齒尚賢。加以識洞幽微,智與
神契。體天作則,七耀無以隱其文;設器分
時,六律不能韜其管。故能驅役飛走,感
致鬼神,消息陰陽,利安萬物。自遺法東
被,咸重大乘,定水澄明,戒香芬馥。發心造行,
願與十地齊功,斂掌熏修,以至三身為
極。向蒙大聖降靈,親麾法化,耳承妙說,目
擊金容,並轡長途,未可知也,豈得稱佛
不往,遂可輕哉!」

彼曰:「經言:『諸天隨其福德,
共食有異。』今與法師同居贍部,而佛生
於此,不往於彼,以是將為邊地惡也。地

既無福,所以不勸仁歸。」法師報曰:「無垢稱
言:『夫日何故行贍部洲?』答曰:『為之除冥。』今
所思歸,意遵此耳。」諸德既見不從,乃相呼
往戒賢法師所具陳其意。戒賢謂法師
曰:「仁意定何如?」報曰:「此國是佛生處,非不
愛樂。但玄奘來意者,為求大法,廣利群生。
自到已來,蒙師為說《瑜伽師地論》,決諸疑
網,禮見聖跡,及聞諸部甚深之旨,私心慰
慶,誠不虛行。願以所聞,歸還翻譯,使有緣
之徒同得聞見,用報師恩,由是不願停
住。」戒賢喜曰:「此菩薩意也。吾心望爾,爾亦
如是。任為裝束,諸人不須苦留。」言訖還
房。

經二日,東印度鳩摩羅王遣使奉書與
戒賢法師曰:「弟子願見支那國大德,願師發
遣,慰此欽思。」戒賢得書,告眾曰:「鳩摩羅王
欲請玄奘,但此人眾差擬往戒日王所,與
小乘對論,今若赴彼,戒日儻須,如何可得?
不宜遣去。」乃謂使曰:「支那僧意欲還國,不
及得赴王命。」使到,王更遣來請曰:「師縱欲
歸,暫過弟子,去亦非難。必願垂顧,勿復致
違。」

戒賢既不遣往,彼王大怒,更發別使
齎書與戒賢法師曰:「弟子凡夫,染習世樂,
於佛法中未知迴向。今聞外國僧名,身心
歡喜,似開道芽之分,師復不許其來,此乃
欲令眾生長淪永夜,豈是大德紹隆遺法,
汲引物哉?不勝渴仰,謹遣重諮。若也不來,
弟子則分是惡人,近者設賞迦王猶能壞法
毀菩提樹,師即謂弟子無斯力耶?必當
整理象軍,雲萃於彼,踏那爛陀寺,使碎如

塵。此言如日,師好試看。」

戒賢得書,謂法
師曰:「彼王者善心素薄,境內佛法不甚流
行。自聞仁名,似發深意。仁或是其宿世善
友,努力為去,出家以利物為本,今正其時。
譬如伐樹,但斷其根,枝條自殄。到彼令王
發心,則百姓從化。苦違不赴,或有魔事。勿
憚小勞。」法師辭,與使俱去。至彼,王見甚
喜,率群臣迎拜讚歎,延入宮,日陳音樂,飲
食花香,盡諸供養,請受齋戒。如是經月
餘。

戒日王討恭御陀還,聞法師在鳩摩羅
處,驚曰:「我先頻請不來,今何因在彼?」發使
語鳩摩羅王:「急送支那僧來!」鳩摩羅王
敬重法師,愛戀無已,不能捨離。語使曰:
「我頭可得,法師未可即來。」使還報。戒日王
大怒,謂侍臣曰:「鳩摩羅王輕我也,如何為
一僧發是麁語!」更遣使責曰:「汝言頭可得
者,即宜付使將來。」鳩摩羅深懼言失,即命
嚴象軍二萬,乘船三萬艘,共法師同發,泝
渡殑伽河以赴王所,至羯朱嗢祇羅國,遂
即參。

及鳩摩羅王將欲發引,先令人於殑
伽河北營行宮。是日渡河至宮,安置法師
訖,自與諸臣參戒日王於河南。戒日見來
甚喜,知其敬愛於法師,亦不責其前語,但
問:「支那僧何在?」報曰:「在某行宮。」王曰:「何
不來?」報曰:「大王欽賢愛道,豈可遣師就此
參王。」王曰:「善。且去,某明日自來。」鳩摩羅還
謂法師曰:「王雖言明日來,恐今夜即至,仍
須候待。若來,師不須動。」法師曰:「玄奘佛法
理自如是。」至夜一更許,王果來。有人報曰:

「河中有數千炬燭,并步鼓聲。」王曰:「此戒日王
來。」即勅擎燭,自與諸臣遠迎。其戒日王行
時,每將金鼓數百,行一步一擊,號為節步
鼓。獨戒日王有此,餘王不得同也。既至,
頂禮法師足,散花瞻仰,以無量頌讚歎訖,
謂法師曰:「弟子先時請師,何為不來?」報曰:
「玄奘遠尋佛法,為聞《瑜伽師地論》。當奉命
時,聽論未了,以是不遂參王。」

王又問曰:
「師從支那來,弟子聞彼國有《秦王破陣樂》
歌舞之曲,未知秦王是何人?復有何功德,
致此稱揚?」法師報曰:「玄奘本土見人懷
聖賢之德,能為百姓除兇剪暴,覆潤群
生者,則歌而詠之。上備宗廟之樂,下入閭
里之謳。秦王者,即支那國今之天子也。未
登皇極之前,封為秦王。是時天地版盪,蒼
生無主,原野積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妖
星夜聚,沴氣朝凝,三河苦封豕之貪,四海困
長蛇之毒。王以帝子之親,應天策之命,奮
戎振旅,撲剪鯨鯢,杖鉞麾戈,肅清海縣,
重安宇宙,再耀三光。六合懷恩,故有茲詠。」
王曰:「如此之人,乃天所以遣為物主也。」又
問法師曰:「弟子且還。明日迎師,願不憚
勞。」於是辭去。

詰旦使來,法師共鳩摩羅同
去至戒日宮側,王與門師二十餘人出迎入
坐,備陳珍饍,作樂散花供養訖。王曰:「聞師
作《制惡見論》,何在?」法師報:「在此。」因取觀。觀
訖,王甚悅,謂其門師等曰:「弟子聞日光既
出則螢燭奪明,天雷震音而鎚鑿絕響。師
等所守之宗,他皆破訖,試可救看。」諸德無

敢言者。王曰:「師等上座提婆犀那,自云解
冠群英,學該眾哲,首興異見,常毀大乘。及
聞客大德來,即往吠舍釐禮觀聖跡,託以
逃潛,故知師等無能也。」王有妹聰慧利根,
善正量部義,坐於王後。聞法師序大乘,宗
塗奧曠,小教局淺,夷然歡喜,稱讚不能已。


曰:「師論大好,弟子及此諸師普皆信伏,但
恐餘國小乘外道尚守愚迷,望於曲女城
為師作一會,命五印度沙門、婆羅門、外道
等,示大乘微妙之理,絕其毀謗之心,顯
師盛德之高,摧其我慢之意。」是日發勅告
諸國及義解之徒,集曲女城,觀支那國法師
之論焉。

法師自冬初共王逆河而進,至臘
月方到會場。五印度中有十八國王到,諳
知大小乘僧三千餘人到,婆羅門及尼乾外
道二千餘人到,那爛陀寺千餘僧到。是等諸
賢並博蘊文義,富贍辯才,思聽德音,皆
來會所。兼有侍從,或象或輿,或幢或幡,各
自圍繞,峨峨岌岌,若雲興霧涌,充塞數十里
間,雖六齊之舉袂成帷,三吳之揮汗為雨,
未足方其盛也。王先勅會所營二草殿,
擬安像及徒眾,比到並成。其殿峻廣,各堪
坐千餘人。王行宮在會場西五里。日於宮
中鑄金像一軀,裝一大象,上施寶帳安佛
在其中。戒日王作帝釋形,手執白拂侍右,
拘摩羅王作梵王形,執寶蓋侍左,皆著
天冠花鬘,垂瓔珮玉。又裝二大象,載寶
花。逐佛後隨行隨散。令法師及門師等各
乘大象,次列王後。又以三百大象,使諸國

王、大臣、大德等乘象,魚麗於道側,稱讚
而行。從旦裝束,自行宮引向會所,至院門
各令下乘,捧佛入殿,置於寶座。王共法師
等以次供養。然後命十八國王入;諸國僧
名稱最高、文義贍博者,使千餘人入;婆羅門、
外道有名行者,五百餘人入;諸國大臣等二
百餘人入。自外道俗,各令於院門外部伍安
置。王遣內外並設食。食訖,施佛金槃一、金
椀七、金澡灌一、金錫杖一枚、金錢三千、上
㲲衣三千。法師及諸僧等施各有差。施訖,
別施寶床,請法師坐為論主,稱揚大乘
序作論意,仍遣那爛陀寺沙門明賢法師
讀示大眾。別令寫一本懸於會場門外示
一切人,若其問有一字無理能難破者,請
斷首相謝。如是至晚,無一人致言。戒日
王歡喜,罷會還宮,諸王、及僧各歸所,次
法師共鳩摩羅王亦還自宮。

明旦復來,迎
像送引聚集如初。經五日,小乘外道見毀
其宗,結恨欲為謀害。王知,宣令曰:「邪黨亂
真,其來自久。埋隱正教,誤惑群生,不有
上賢,何以鑑偽。支那法師者,神宇沖曠,解行
淵深,為伏群邪,來遊此國,顯揚大法,
汲引愚迷,妖妄之徒不知慚悔,謀為不軌,
翻起害心,此而可容,孰不可恕!眾有一
人傷觸法師者斬其首,毀罵者截其舌。其
欲申辭救義,不拘此限。」自是邪徒戢翼,
竟十八日無一人發論。

將散之夕,法師
更稱揚大乘,讚佛功德,令無量人返邪入正,
棄小歸大。戒日王益增崇重,施法師金錢

一萬、銀錢三萬、上㲲衣一百領;十八國王亦
各施珍寶。法師一皆不受。王命侍臣莊嚴
大象,施幢請法師乘,令貴臣陪衛,巡眾
告唱,表立義無屈。西國法,凡論得勝如
此,法師讓而不行。王曰:「古來法爾,事不可
違。」乃將法師袈裟遍唱曰:「支那國法師立
大乘義,破諸異見,自十八日來無敢論者,
普宜知之。」諸眾歡喜。為法師競立美名,
大乘眾號曰「摩訶耶那提婆」,此云「大乘天」;
小乘眾號曰「木叉提婆」,此云「解脫天」。燒香
散花,禮敬而去,自是德音彌遠矣。

王行宮西
有一伽藍,王所供養,中有佛牙,長可寸半,
其色黃白,每放光明。昔迦濕彌羅國訖利多
種滅壞佛法,僧徒解散。有一苾芻遠遊
印度。其後覩貨羅國雪山下王忿諸賤種
毀滅佛法,乃詐為商旅,率三千勇士,多齎
珍寶,偽言獻奉。其王素貪,聞之甚喜,遣使
迎接。但雪山王稟質雄猛,威肅如神,既至其
座,去帽而叱之,訖利多王覩便驚懾,顛仆
於地。雪山王按其首而斬之,謂其群臣曰:
「我雪山下王。念爾諸奴毀壞佛法,故來罰
汝。然則過在一人,非關汝輩,各宜自安,
唯扇惑其王首為惡者逐之他國,餘無所
問。」既殲醜㜸返。

前投印度苾芻聞國平定,杖錫旋歸,路
逢群象鳴吼而來,苾芻見已,昇樹藏避,象乃
吸水灌樹,以牙排掘,須臾樹倒。象以鼻卷
苾芻,置背上負載而去。至一大林,中有病
象患瘡而臥。象引苾芻手觸其苦處,見

瘡有竹刺,為拔刺引去膿血,裂衣為裹,
象得漸安。明日諸象競求菓味,奉施苾芻,
苾芻食已,有一象將金函授於病者,病象
得已,授與苾芻,苾芻受已,諸象載送出林,
到舊處,置於地,跪拜而去。苾芻開函,乃佛
牙也,將歸供養。近戒日王聞迦濕彌羅有佛
牙,親至界首,請看禮拜。諸眾悋惜,不聽將
出,乃別藏之。但其王懼戒日王之威,處處
掘覓,得已將呈,戒日見之,深生敬重,恃其
強力,遂奪歸供養,即此牙也。

散會後,王以所
鑄金像、衣錢等付囑伽藍,令僧守護。法師
先以辭那爛陀諸德,及取經像訖,罷論竟,
至十九日辭王欲還。王曰:「弟子嗣承宗廟,
為天下主,三十餘年,常慮福德不增廣,法
因不相續,以故積集財寶,於鉢羅耶伽國
兩河間立大會場,五年一請五印度沙門、
婆羅門及貧窮孤獨,為七十五日無遮大施。
已成五會,今欲作第六會,師何不暫看隨
喜。」法師報曰:「菩薩為行,福慧雙修,智人得
果,不忘其本。王尚不悋珍財,玄奘豈可
辭。少停住,請隨王去。」王甚喜。至二十一日,
發引向鉢羅耶伽國就大施場。

殑伽河在
北,閻牟那河在南,俱從西北東流至此國
而會。其二河合處,西有大墠,周圍十四五里,
平坦如鏡,自昔諸王皆就其地行施,因號
施場焉。相傳云,若於此地施一錢,勝餘
處施百千錢,由是古來共重。王勅於墠上
建施場,竪蘆為籬,面各千步,中作草堂數
十間,安貯眾寶,皆金、銀、真珠、紅頗梨、寶帝青

珠、大青珠等,其傍又作長舍數百間,貯憍
奢耶衣、斑㲲處,於寶庫前更造長屋百餘行,似此京邑
肆行,一一長屋可坐千餘人。

先是王勅告
五印度沙門、外道尼乾、貧窮孤獨,集施場
受施。亦有因法師曲女城會不歸便往
施所者,十八國王亦便逐王行。比至會場,
道俗到者五十餘萬人。戒日王營殑伽河北
岸,南印度王杜魯婆跋吒營合河西,鳩摩羅
王營閻牟那河南花林側,諸受施人營跋吒
王西。

辰旦,其戒日王與鳩摩羅王乘船軍,
跋吒王從象軍,各整儀衛,集會場所,十八
國諸王以次陪列。初一日,於施場草殿內
安佛像,布施上寶上衣及美饌,作樂散花,
至日晚歸營。第二日,安日天像,施寶及衣
半於初日。第三日,安自在天像,施如日天。
第四日,施僧僧萬餘人,百行俱坐,人施金
錢百,文珠一枚,㲲衣一具,及飲食香花供
養訖而出。第五番施婆羅門,二十餘日方遍。
第六番施外道,十日方遍。第七番遍施遠
方求者,十日方遍。第八番施諸貧窮孤獨者,
一月方遍。至是,五年所積府庫俱盡,唯留
象、馬、兵器,擬征暴亂,守護宗廟。自餘寶貨
及在身衣服、瓔珞、耳璫、臂釧、寶鬘、頸珠、
髻中明珠、總施無復孑遺。一切盡已,從其
妹索麁弊衣著,禮十方佛,踊躍歡喜,合
掌言曰:「某比來積集財寶,常懼不入堅牢
之藏。今得貯福田中,可謂入藏矣。願某生
生常具財法等施眾生,成十自在,滿二

莊嚴。」會訖,諸王各持諸寶錢物,於諸眾邊
贖王所施瓔珞、髻珠、御服等還將獻王。經
數日,王衣服及上寶等服用如故。

法師辭欲
歸,王曰:「弟子方欲共法師闡揚遺法,何
遽即歸?」如是留連復十餘日,鳩摩羅王慇懃
亦如是,謂法師曰:「師能住弟子處受供
養者,當為師造一百寺。」法師見諸王意不
解,乃告以苦言曰:「支那國去此遐遠,晚
聞佛法,雖霑梗槩,不能委具,為此故來
訪殊異耳。今果願者,皆由本土諸賢思渴
誠深之所致也,以是不敢須臾而忘。經
言:『障人法者,當代代無眼。』若留玄奘,則
令彼無量行人失知法之利,無眼之報寧不
懼哉!」

王曰:「弟子慕重師德,願常瞻奉,既
損多人之益,實懼於懷,任師去住。雖然,
不知師欲從何道而歸?師取南海去者,
當發使相送。」法師報曰:「玄奘從支那來,至
國西界,有國名高昌,其王明睿樂法,見玄
奘來此訪道,深生隨喜,資給豐厚,願法師
還日相過,情不能違,今者還須北路而去。」
王曰:「師須幾許資糧?」法師報:「無所須。」王曰:
「何得爾?」於是命施金錢等物,鳩摩羅王亦
施眾珍,法師並皆不納。唯受鳩摩羅王曷
剌釐帔。擬在塗防雨。於是告
別,王及諸眾相餞數十里而歸。將分之際,嗚
噎各不能已。

法師以經像等附北印度王
烏地多軍,鞍乘漸進。後戒日王更附烏地王
大象一頭、金錢三千、銀錢一萬,供法師行費。
別三日,王更與鳩摩羅王、跋吒王等各將輕

騎數百復來送別,其慇懃如是。仍遣達官
四人名摩訶怛羅。王以素㲲紅泥封印,使達官奉書送法師所經諸國,
令發乘遞送,終至漢境。

自發鉢羅耶伽
國西南大林野中,行七日,到憍賞彌國,城南
劬師羅長者施佛園處,禮聖跡訖,復與烏
地多王西北行。一月餘日,歷數國,重禮天梯
聖跡。復西北行三踰繕那,至毘羅那拏國都
城。停兩月日,逢師子光、師子月同學二人,
講《俱舍》、《攝論》、《唯識論》等,皆來迎接甚歡。法
師至,又開《瑜伽決擇》及《對法論》等,兩月訖,辭
歸。

復西北行一月餘日,經數國,至闍蘭達
國,即北印度王都,復停一月。烏地王遣人引
送,西行二十餘日,至僧訶補羅國,時有百餘
僧皆北人,齎經像等依法師而還。如此
復二十餘日,山㵎劫掠,常遣一僧預前行,若逢賊時,教說「遠
來求法,今所齎持並經、像、舍利,願檀越擁
護,無起異心。」法師率徒侶後進。時亦屢逢,
然卒無害。

如是二十餘日行,至呾叉尸羅
國,重禮月光王捨千頭處。國東北五十踰繕
那即迦濕彌羅國,其王遣使迎請,法師為
象行輜重不果去。停七日,又西北行三日
至信度大河,河廣五六里,經像及同侶人
並坐船而進,法師乘象涉渡。時遣一人在
船看守經及印度諸異花種,將至中流,忽
然風波亂起,搖動船舫,數將覆沒,守經者
惶懼墮水,眾人共救得出,遂失五十夾經
本及花果種等,自餘僅得保全。

時迦畢試

王先在烏鐸迦漢茶城,聞法師至,躬到河
側奉迎,問曰:「承師河中失經,師不將印度
花果種來?」答曰:「將來。」王曰:「鼓浪傾船,事由
於此。自昔以來,欲將花種渡者,並然。」因
共法師還城,寄一寺停五十餘日,為失經
本,更遣人往烏長那國抄寫迦葉臂耶
部三藏。迦濕彌王聞法師漸近,亦忘遠躬
來參拜,累日方歸。

法師與迦畢試王相隨
西北行,一月餘日,至藍波國境。王遣太子
先去,勅都人及眾僧裝辦幢幡,出城迎
候,王與法師漸發。比至,道俗數千人,幢幡
甚盛,眾見法師,歡喜禮拜訖,前後圍遶讚詠
而進。至都,停一大乘寺,時王亦為七十五
日無遮大施。自此復正南行十五日,往伐剌
拏國,禮聖跡。又西北,往阿薄健國。又西北,
往漕矩吒國。又北行五百餘里,至佛栗氏
薩儻那國。

從此東出,至迦畢試境,王又為
七日大施。施訖,法師辭發。東北行一踰繕
那,又至瞿盧薩謗城,與王別,北行。王遣一
大臣將百餘人,送法師度雪山,負芻草糧
食資給。行七日,至大山頂。其山疊嶂危峯,
參差多狀,或平或聳,勢非一儀,登陟艱辛,難
為備敘。自是不得乘馬,策杖而前。復經
七日,至一高嶺,嶺下有村,可百餘家,養羊
畜,羊大如驢。其日宿於此村,至夜半發,仍
令村人乘山駝引路。其地多雪㵎淩溪,
若不憑鄉人引導,交恐淪墜。至明晝日,
方渡陵嶮,時唯七僧并雇人等有二十餘,
象一頭、騾十頭、馬四匹。明日到嶺底,尋槃

道復登一嶺,望之如雪,及至皆白石也。
此嶺最高,雖雲結雪飛,莫至其表。是日將
昏,方到山頂,而寒風凄凜,徒侶之中無能
正立者。又山無卉木,唯積石攢峯,岌岌然
如林笋矣。其處既山高風急,鳥將度者皆
不得飛,自嶺南嶺北各行數百步外,方得
舒其六翮矣。尋贍部洲中嶺岳之高,亦無
過此者。

法師從西北下數里有少平地,施
帳宿,旦而進,經五六日下山,至安怛羅縛
婆國,即覩貨羅之故地。伽藍三所,僧徒數十,
習大眾部法。有一窣堵波,無憂王建也。法
師停五日。西北下山行四百餘里,至闊悉多
國,亦覩貨羅之故地。從此西北復山行三百
餘里,至活國,居縛芻河側,即覩貨羅東界,
都城在河南岸。因見葉護可汗孫王覩貨
羅,自稱葉護。至衙停一月,葉護遣衛送,共
商侶東行。二日,至瞢健國。其傍又有阿利尼
國、曷邏胡國、訖栗瑟摩國、鉢利曷國,皆覩
貨羅故地也。

自瞢健復東行入山三百餘里,
至呬摩怛羅國,亦覩貨羅故地。風俗大同突
厥,而尤異者,婦人首冠木角,高三尺餘,前
有兩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隨
先喪亡,除去一岐;若舅姑俱歿,則舉冠全
棄。自此復東行二百餘里,至鉢創那國,亦覩
貨羅故地也。為寒雪,停月餘日。

從此又東
南山行二百餘里,至淫薄健國。又東南履
危躡嶮,行三百餘里,至屈浪拏國。從
此又東北山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國
。國在兩山間,臨縛芻河,出善馬,形小

而健。俗無禮義,性暴形陋,眼多碧綠,異於
諸國。伽藍十餘所。昏馱多城,國之都也,中有
伽藍,此國先王所立。伽藍中石佛像上有金
銅圓蓋,雜寶裝瑩,自然住空,當於佛頂,人
有禮旋,蓋亦隨轉,人停蓋止,莫測其靈

從此國大山北至戶棄尼國。又
越達摩悉鐵帝國至商彌國。從此復東山
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川東西千餘里,
南北百餘里,在兩雪山間,又當葱嶺之中,
風雪飄飛,春夏不止,以其寒冽,卉木稀
少,稼穡不滋,境域蕭條,無復人跡。川中
有大龍池,東西三百里,南北五十餘里,處
贍部洲中,地勢高隆,瞻之𣾘𣾘,目所不能
極。水族之類千品萬種,喧聲交聒,若百工
之肆焉。復有諸鳥,形高丈餘,鳥卵如甕。
舊稱條支巨㲉,或當此也。池西分出一河,
西至達摩悉鐵帝國東界,與縛芻河合而
西流赴海,以右諸水亦皆同會。池東分一大
河,東至佉沙國西界,與徙多河合而東流
赴海,以左諸水亦並同會。川南山外有鉢
露羅國,多金、銀,金色如火。又此池南北與
阿耨池相當。

從此川東出,登危履雪,行五
百餘里,至朅槃陀國。城依峻嶺,北背從
多河,其河東入鹽澤,潛流地下,出積石
山,為此國河源也。又其王聰慧,建國相承
多歷年所,自云本是脂那提婆瞿怛羅,王故宮有故尊者童受論師伽藍。尊者,
怛叉始羅國人也,神晤英秀,日誦三萬二
千言,兼書亦爾,遊戲眾法,雅閑著述,凡製

論數十部,並盛宣行,即經部本師也。是時東
有馬鳴,南有提婆,西有龍猛,北有童受,號
為四日,能照有情之惑。童受聲譽既高,故
先王躬伐其國,迎而供養。城東南三百餘里,
至大石壁,有二石室,各一羅漢於中入滅
盡定,端居不動,視若羸人,而竟無傾朽,已
經七百餘歲矣。

法師在其國停二十餘日。
復東北行五日,逢群賊,商侶驚怖登山,象
被逐溺水死。賊過後,與商人漸進東下,冒
寒履嶮,行八百餘里,出葱嶺至烏鎩國。城
西二百里有大山,峰㠋聞之舊說曰,數百年前,因雷震山崩,中有
苾芻,身量枯偉,冥目而坐,鬢髮蔘蔘,垂覆肩
面。有樵者見而白王,王躬觀禮,士庶傳聞,
遠近同集,咸申供養,積花成𧂐人也?」有苾芻對曰:「此出家羅漢,入滅盡定
者,歲月滋淹,故髮長耳。」王曰:「若何警寤令
其起也?」對曰:「段食之身,出定便壞,宜先以
酥乳灌灑,使潤霑腠理,然後擊揵槌,感而
悟之,或可起也。」王曰:「善哉!」遂依僧語,灌
乳擊槌。羅漢舉目而視曰:「爾輩何人,形
被法服?」對曰:「我輩苾芻也。」彼曰:「我師迦葉
波如來,今何所在?」對曰:「久入涅槃。」聞之愀
然。重曰:「釋迦文佛成無上等覺未?」答曰:「已
成,利物斯問,亦從寂滅。」聞已低眉良久,以
手舉髮,起昇虛空,作大神變,化火焚身,遺
骸墮地。王與大眾收骨,起窣堵波,即此塔
也。

從此北行五百餘里,至佉沙國。從此東南行五

百餘里,渡徙多河,踰大嶺,至斫句迦國
。國南有大山,山多龕室,印度證果人
多運神通,就之棲止,因入寂滅者眾矣。今
猶有三羅漢住巖穴,入滅心定,鬢髮漸
長,諸僧時往為剃。又此國多大乘經典,十萬
頌為部者,凡有數十。

從此東行八百餘里,
至瞿薩旦那國。沙磧太半,宜穀豐
菓。出𣰽㲲絕細。又土多白
玉、瑿玉。氣序和調,俗知禮義,尚學好音韻,
風儀詳整,異諸胡俗。文字遠遵印度,微有
改耳。重佛法,伽藍百所,僧五千餘人,多學
大乘。其王雄智勇武,尊愛有德,自云毘沙
門天之胤也。王之先祖即無憂王之太子,在
怛叉始羅國,後被譴出雪山北,養牧逐水
草,至此建都,久而無子,因禱毘沙門天廟,
廟神額上剖出一男,復於廟前地生奇味,
甘香如乳,取而養子,遂至成長。王崩,後
嗣立,威德遐被,力并諸國,今王即其後也。先
祖本因地乳資成,故于闐正音稱地乳國
焉。

法師入其境,至勃伽夷城,城中有坐佛
像,高七尺餘,首戴寶冠,威顏圓滿。聞諸舊
說,像本在迦濕彌羅國,請來到此。昔有羅
漢,有一沙彌身嬰疹疾,臨將捨壽,索酢米
餅,師以天眼觀見瞿薩旦那有,潛運神
足,乞而與之。沙彌食已歡喜,樂生其國,願
力無違,命終即生王家。嗣立之後,才略驍雄,
志思吞攝,乃踰雪山伐其舊國。時迦濕彌
王亦簡將練兵,欲事攘拒。羅漢曰:「不勞舉

刃,我自遣之。」即往瞿薩旦那王所,為說
頂生貪暴之失,及示先身沙彌衣服。王見
已得宿命智,深生愧恧,與迦濕彌王結
好而罷,仍迎先所供像,隨軍還國。像至
此城住而不進,王與眾軍盡力移轉,卒不
能動,即於像上營構精廬,招延僧侶,捨
所愛冠莊嚴佛頂。其冠見在,極多貴寶,覩
者歎焉。

法師停七日,于闐王聞法師到其
境,躬來迎謁。後日發引,王先還都,留兒侍
奉。行二日,王又遣達官來迎,離城四十里
宿。明日,王與道俗將音樂香花接於路左。
既至,延入城,安置於小乘薩婆多寺。王城南
十餘里有大伽藍,此國先王為毘盧折那
阿羅漢造也。昔此國法教未霑,而羅漢
自迦濕彌羅至此,宴坐林中。時有見者,怪
其形服,以狀白王。王聞親往觀其容止,問
曰:「爾何人,獨栖林野?」曰:「我如來弟子,法爾閑
居。」王曰:「稱如來者,復何義也?」答曰:「如來者
即佛陀之德號。昔淨飯王太子一切義成,愍
諸眾生沈沒苦海,無救無歸,乃棄七寶千
子之資、四洲輪王之位,閑林進道,六年果成,
獲金色之身,證無師之法,灑甘露於鹿苑,
耀摩尼於鷲峯,八十年中,示教利喜,化緣既
盡,息應歸真,遺像遺典,傳通猶在,王以宿
福位為人主,當法輪之付囑,作有識之依
歸,冥而不聞,是何理也?」王曰:「某罪累淹積,
不聞佛名。今蒙聖人降德,猶是餘福。既有
遺像、遺典,請奉修行。」羅漢報曰:「必願樂者,
當先建立伽藍,則靈像自至。」王於是旋駕,

與群臣詳擇勝地,命選匠人,問羅漢造立
之式,因而建焉。寺成,王重請曰:「伽藍已就,佛
儀何在?」報曰:「王但至誠,像至非遠。」王共大
臣及士庶等各燒香捧花,一心而立。須臾間
有佛像自空而來,降於寶座,光暉晃朗,容
顏肅然。王見歡喜,稱慶無極,并請羅漢為
眾說法,因與國人廣興供養。故此伽藍即
最初之立也。

法師前為渡河失經,到此更
使人往屈支、疏勒訪本,及為于闐王留
連,未獲即還,因修表使高昌小兒逐商
伴入朝,陳己昔往婆羅門國求法,今得
還歸到于闐。其表曰:「沙門玄奘言。奘聞馬
融該贍,鄭玄就扶風之師,伏生明敏,晁錯
躬濟南之學。是知儒林近術,古人猶且遠求,
況諸佛利物之玄蹤,三藏解纏之妙說,敢憚
塗遙而無尋慕者也。玄奘往以佛興西域,
遺教東傳,然則勝典雖來而圓宗尚闕,常
思訪學,無顧身命。遂以貞觀三年四月,冒
越憲章,私往天竺。踐流沙之漫漫,陟雪嶺
之巍巍,鐵門巉嶮之塗,熱海波濤之路。始
自長安神邑,終于王舍新城,中間所經五
萬餘里。雖風俗千別,艱危萬重,而憑恃天
威,所至無鯁。仍蒙厚禮,身不辛苦,心願
獲從,遂得觀耆闍崛山,禮菩提之樹,見不
見迹,聞未聞經,窮宇宙之靈奇,盡陰陽之
化育,宣皇風之德澤,發殊俗之欽思,歷覽
周遊一十七載。今已從鉢羅耶伽國經迦畢
試境,越葱嶺,渡波謎羅川歸還,達於于
闐。為所將大象溺死,經本眾多,未得鞍乘,

以是少停,不獲奔馳早謁軒陛,無任延
仰之至。謹遣高昌俗人馬玄智隨商侶奉
表先聞。」

是後為于闐諸僧講《瑜伽》、《對法》、《俱
舍》、《攝大乘論》,一日一夜,四論遞宣,王與道俗
歸依聽受,日有千數。時間經七八月,使還,
蒙恩勅降使迎勞曰:「聞師訪道殊域,今得
歸還,歡喜無量,可即速來與朕相見。其國
僧解梵語及經義者,亦任將來,朕已勅于
闐等道使諸國送師,人力鞍乘應不少乏,
令燉煌官司於流沙迎接,鄯鄯於沮沬迎
接。」法師奉勅已,即進發,于闐王資餞甚厚。


發都三百餘里,東至嫓佛像,高二丈餘,質狀端嚴,甚多靈應。人
有疹疾,隨其苦處以金薄帖像,病即瘳
愈;凡有願求,多蒙果遂。相傳云,昔佛在世,
憍賞彌國鄔陀衍那王所作,佛滅度後,自彼
飛來,至此國北曷勞落迦城,後復自移到此
。又相傳有記云,釋迦法滅,像入龍宮。
從嫓泥壤
城。

又從此東入大流沙,風動沙流,地無水
草,多熱毒魑魅之患。無逕路,行人往返,
望人畜遺骸以為幖幟,磽确難涉,委如前
序。又行四百餘里,至覩貨邏故國。又行六
百餘里,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沮沬地。又東北
行千餘里,至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展轉達
於自境。得鞍乘已,放于闐使人及馱馬還。
有勅酬其勞,皆不受而去。

既至沙州,又附
表。時帝在洛陽宮。表進,知法師漸近,勅
西京留守左僕射梁國公房玄齡使有司迎

待。法師承上欲問罪遼濱,恐稽緩不及,乃
倍途而進,奄至漕上。官司不知迎接,威儀
莫暇陳設,而聞者自然奔湊,觀禮盈衢,更
相登踐,欲進不得,因宿於漕上矣。

卷 6

起十九年春正月入西京終二十
二年夏六月謝御製經序并答

貞觀十九年春正月景子,京城留守左僕射
梁國公房玄齡等承法師齎經、像至,乃遣
右武侯大將軍侯莫陳寔、雍州司馬李叔眘、
長安縣令李乾祐等奉迎,自漕而入,舍於
都亭驛,其從若雲。是日有司頒諸寺,具帳
輿、花幡等,擬送經、像于弘福寺,人皆欣
踊,各競莊嚴。翌日大會於朱雀街之南,凡數
百件,部伍陳列。即以安置法師於西域所
得如來肉舍利一百五十粒;摩揭陀國前正
覺山龍窟留影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
三寸;擬婆羅痆斯國鹿野苑初轉法輪像,
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擬憍
賞彌國出愛王思慕如來刻檀寫真像,刻檀
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擬劫比他
國如來自天宮下降寶階像,銀佛像一軀,
通光座高四尺;擬摩揭陀國鷲峯山說《法花》

等經像,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五寸;
擬那揭羅曷國伏毒龍所留影像,刻檀佛
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擬吠舍釐國
巡城行化,刻檀像等。又安置法師於西域
所得大乘經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論一百九
十二部,上座部經、律、論一十五部,大眾部
經、律、論一十五部,三彌底部經、律、論一十五
部,彌沙塞部經、律、論二十二部,迦葉臂耶部
經、律、論一十七部,法密部經、律、論四十二部,
說一切有部經、律、論六十七部,因論三十六
部,聲論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夾,六百五
十七部,以二十匹馬負而至。

其日所司普
班諸寺,但有寶帳、幢、幡供養之具,限明二
十八日旦並集朱雀街擬迎新至經、像於
弘福寺。於是人增勇銳,各競莊嚴,窮諸麗
好,幢帳、幡蓋寶案、寶輿,寺別將出分布
訖,僧尼等整服隨之,雅梵居前,薰爐列後,
至是並陳於街內,凡數百事。布經、像而
行,珠珮動音,金花散彩,預送之儔莫不
歌詠希有,忘塵遣累,歎其希遇。始自朱
雀街內,終屆弘福寺門,數十里間,都人
仕子、內外官僚列道兩傍,瞻仰而立,人
物闐𨶮,所司恐相騰踐,各令當處燒香散花,
無得移動,而煙雲讚響,處處連合。昔如來創
降迦毘,彌勒初昇覩史,龍神供養,天眾圍
遶,雖不及彼時,亦遺法之盛也。其日眾人

同見天有五色綺雲現於日北,宛轉當經、
像之上,紛紛郁郁,周圓數里,若迎若送,至
寺而微。

釋彥悰箋述曰:「余考尋圖史,此蓋謂天之
喜氣,識者嘉焉。昔如來創降迦維,慈氏將
昇覩史,龍神供養,天眾奉迎,雖不及往時,
而遺法東流,未有若茲之盛也。」

壬辰,法師
謁 文武聖皇帝於洛陽宮。二月己亥,見於
儀鸞殿,帝迎慰甚厚。既而坐訖, 帝曰:「師去
何不相報?」法師謝曰:「玄奘當去之時,以再
三表奏,但誠願微淺,不蒙允許。無任慕道
之至,乃輒私行,專擅之罪,唯深慚懼。」 帝曰:
「師出家與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蒼
生。
朕甚嘉焉,亦不煩為愧。但念彼山川阻遠,
方俗異心,怪師能達也。」法師對曰:「玄奘聞
乘疾風者,造天池而非遠;御龍舟者,涉
江波而不難。自
陛下握乾符,清四海,德籠九域,仁被八區,
淳風扇炎景之南, 聖威振葱山之外,所
以戎夷君長,每見雲翔之鳥自東來者,猶
疑發於上國,斂躬而敬之,況玄奘圓首方
足,親承育化者也。既賴 天威,故得往還
無難。」

帝曰:「此自是師長者之言, 朕何敢當也。」因
廣問彼事。自雪嶺已西,印度之境,玉燭和
氣,物產風俗,八王故迹,四佛遺蹤,並博望之
所不傳,班、馬無得而載。法師既親遊其
地,觀覿疆邑,耳聞目覽,記憶無遺,隨問詶

對,皆有條理。 帝大悅,謂侍臣曰:「昔符堅
稱釋道安為神器,舉朝尊之。 朕今觀
法師詞論典雅,風節貞峻,非唯不愧古人,
亦乃出之更遠。」時趙國公長孫無忌對曰:「誠
如 聖旨。臣嘗讀《晉國春秋》,見敘安事,
實是高行博物之僧。但彼時佛法來近,經、論
未多,雖有鑽研,蓋其條葉,非如法師躬
窺淨域,討眾妙之源,究泥洹之跡者矣。」帝
曰:「公言是也。」

帝又謂法師曰:「佛國遐遠,
靈跡法教,前史不能委詳,師既親覩,宜
修一傳,以示未聞。」帝又察法師堪公輔
之寄,因勸歸俗,助秉俗務。法師謝曰:「玄
奘少踐緇門,伏膺佛道,玄宗是習,孔教未
聞。今遣從俗,無異乘流之舟使棄水而
就陸,不唯無功,亦徒令腐敗也。願得畢身
行道,以報國恩,即玄奘之幸甚。」如是固
辭乃止。

時 帝將問罪遼濱,天下之兵已
會於洛,軍事忙迫,聞法師至,令引入朝,
期暫相見,而清言既交,遂不知日昃。趙國
公長孫無忌奏稱法師停在鴻臚,日暮恐不
及。 帝曰:「怱怱言猶未盡意,欲共師東行
省方觀俗,指麾之外,別更談敘,師意如何?」
法師謝稱:「玄奘遠來,兼有疾疹,恐不堪
陪駕。」 帝曰:「師尚能孤遊絕域,今此行蓋
同跬步,安足辭焉?」法師對曰:「 陛下東征,
六軍奉衛,罰亂國,誅賊臣,必有牧野之功,
昆陽之捷。玄奘自度,終無裨助行陣之效,
虛負途路費損之慚。加以兵戎戰鬪,律制
不得觀看。既佛有此言,不敢不奉。伏願

天慈哀矜,即玄奘幸甚。」 帝信納而止。

法師
又奏云:「玄奘從西域所得梵本六百餘部,
一言未譯。今知此嵩岳之南、少室山北有
少林寺,遠離壥落,泉石清閑,是後魏孝文
皇帝所造,即菩提留支三藏翻譯經處。玄
奘望為國就彼翻譯,伏聽 勅旨。」帝曰:「不
須在山,師西方去後,朕奉為 穆太后
於西京造弘福寺,寺有禪院甚虛靜,法師
可就翻譯。」

法師又奏曰:「百姓無知,見玄奘
從西方來,妄相觀看,遂成闤闠,非直違觸
憲網,亦為妨廢法事,望得守門以防諸
過。」帝大悅曰:「師此意可謂保身之言也,
當為處分。師可三五日停憇,還京就弘福
安置。諸有所須,一共玄齡平章。」自是辭還
矣。

三月己巳,法師自洛陽還至長安,即居
弘福寺。將事翻譯,乃條疏所須證義、綴文、
筆受、書手等數,以申留守司空梁國公玄
齡,玄齡遣所司具狀發使定州啟 奏。令
旨依所須供給,務使周備。

夏六月戊戌,證
義大德諳解大小乘經、論為時輩所推者,
一十二人至,即京弘福寺沙門靈潤、沙門文
備,羅漢寺沙門慧貴,實際寺沙門明琰,寶昌
寺沙門法祥,靜法寺沙門普賢,法海寺沙門
神昉,廓州法講寺沙門道深,汴州演覺寺沙
門玄忠,蒲州普救寺沙門神泰,綿州振嚮寺
沙門敬明,益州多寶寺沙門道因等。又有
綴文大德九人至,即京師普光寺沙門栖玄、
弘福寺沙門明𤀹、會昌寺沙門辯機、終南
山豐德寺沙門道宣、簡州福聚寺沙門靜邁、

蒲州普救寺沙門行友、捿巖寺沙門道卓、
豳州昭仁寺沙門慧立、洛州天宮寺沙門
玄則等。又有字學大德一人至,即京大總持
寺沙門玄應。又有證梵語、梵文大德一人
至,即京大興善寺沙門玄謨。自餘筆受、書
手,所司供料等並至。

丁卯,法師方操貝葉開
演梵文,創譯《菩薩藏經》、《佛地經》、《六門陀羅尼
經》、《顯揚聖教論》等四部,其翻《六門經》當日了,
《佛地經》至辛巳了,《菩薩藏經》、《顯揚論》等歲暮
方訖。二十年春正月甲子,又譯《大乘阿毘達
磨雜集論》,至二月訖。又譯《瑜伽師地論》。


七月辛卯,法師進新譯經、論現了者,表曰:
「沙門玄奘言。竊聞八正之旨,實出苦海之
津梁,一乘之宗,誠昇涅槃之梯蹬。但以物
機未熟,致蘊葱山之西,經胥庭而莫聞,
歷周、秦而靡至。暨乎摩騰入洛,方被三川,
僧會遊吳,始霑荊、楚。從是已來,遂得人修
解脫之因,家樹菩提之業,固知傳法之益,其
利博哉。次復嚴、顯求經,澄、什繼譯,雖則玄
風日扇,而並處偽朝。唯玄奘輕生,獨逢
明聖,所將經、論咸得奏聞。蒙陛下崇重聖
言,賜使翻譯,比與義學諸僧等專精夙夜,
不墮寸陰,雖握管淹時,未遂終訖。已絕
筆者,見得五部五十八卷,名曰《大菩薩藏經》
二十卷、《佛地經》一卷、《六門陀羅尼經》一卷、《顯
揚聖教論》二十卷、《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一
十六卷,勒成八袟,繕寫如別,謹詣闕奉
進。玄奘又竊見弘福寺尊像初成,陛下親降
鑾輿,開青蓮之目,今經、論初譯,為聖代新

文,敢緣前義,亦望曲垂 神翰,題製一序,
讚揚宗極。冀沖言奧旨與日月齊明,玉字
銀鉤將乾坤等固,使百代之下誦詠不窮,
千載之外瞻仰無絕。」

前又洛陽奉見日,勅
令法師修《西域記》,至是而成。乙未,又表進
曰:「沙門玄奘言。竊尋蟠木幽陵,雲官記軒
皇之壤;流沙滄海,夏載著伊、堯之域。西母白
環,薦垂衣之主;東夷楛矢,奉刑措之君。固
以飛英曩代,式徽前典。伏惟 陛下握紀
乘時,提衡制範,刳舟絃木,威天下而濟
群生,鼇足蘆灰,堙方輿而補圓蓋,耀武經
於七德,闡文教於十倫,澤遍泉源,化霑蕭
葦,房芝發秀,浪井開花。樂囿馴班,巢阿響
律,浮紫膏於貝闕,霏白雲於玉撿。遂苑
弱木而池濛氾,圃炎火而照積氷,梯赤
坂而承朔,泛滄津而委𧶁,史曠前良,事
絕故府,豈如漢開張棭,近接金城,秦戍
桂林,纔通珠浦而已。玄奘幸屬天地貞觀,
華夷靜謐,冥心梵境,敢符好事,命均朝
露,力譬秋螽。徒以憑假 皇靈,飄身進影,
展轉膜拜之鄉,流離重驛之外,條支巨㲉,
方驗前聞,罽賓孤鸞,還稽曩實。時移歲積,
人願天從,遂得下雪岫而泛提河,窺鶴林
而觀鷲嶺,祇園之路髣像猶存,王城之基
坡陀尚在。尋求歷覽,時序推遷,言返帝京,
淹逾一紀,所聞所履,百有二十八國。竊以
章彥之所踐藉,空陳廣袤,夸父之所凌
厲,無述土風。班超侯而未遠,張騫望而非
博。今所記述,有異前聞。雖未極大千之

疆,頗窮葱外之境,皆存實錄,匪敢彫華。謹
具編裁,稱為《大唐西域記》,凡一十二卷,繕寫
如別。望班之右筆,飾以左言,掩博物於晉
臣,廣九丘於皇代。但玄奘資識淺短,遺漏
寔多,兼拙於筆語,恐無足觀覽。」

丙申,神筆
自答書曰:「省書具悉來意。法師夙摽高行,
早出塵表,泛寶舟而登彼岸,搜妙道而
闢法門,弘闡大猷,蕩滌眾罪,是故慈雲欲
卷,舒之蔭四空,慧日將昏,朗之照八極,
舒朗之者,其唯法師乎!朕學淺心拙,在物
猶迷,況佛教幽微,豈能仰測,請為經題,非
己所聞。又云其新撰《西域記》者,當自披
覽,
勅奘尚。」

丁酉,法師重表曰:「沙門玄奘言。伏奉
墨 勅,猥垂獎喻,祇奉 綸言,精守振越。
玄奘業行空疎,謬參緇侶幸屬九瀛有截,
四表無虞,憑 皇靈以遠征,恃 國威而
訪道,窮遐冒險,雖勵愚誠,纂異懷荒,寔
資 朝化。所獲經、論,蒙遣翻譯,見成卷軸,
未有詮序。伏惟 陛下叡思雲敷,天花景
爛,理包繫象,調逸成英,跨千古以飛聲,
掩百王而騰實,竊以神力無方,非神思不
足銓其理,聖教玄遠,非聖藻何以序其
源。故乃冒犯威嚴,敢希題目,宸睠冲邈,不
垂矜許,撫躬累息,相顧失圖。玄奘聞日月
麗天,既分暉於戶牖,江河紀地,亦流潤於
巖崖,雲和廣樂,不祕響於聾昧,金璧奇珍,
豈韜彩於愚瞽。敢緣斯理,重以千祈。伏
乞雷雨曲垂, 天文俯照,配兩儀而同久,

與二曜而俱懸。然則鷲嶺微言,假神筆而
弘遠,鷄園奧典,託英詞而宣暢,豈止區區
梵眾,獨荷恩榮,蠢蠢迷生,方超塵累而已。」
自此方許。

二十二年春,駕幸玉華宮。夏五
月甲午,翻《瑜伽師地論》訖,凡一百卷。六月庚
辰, 勅追法師赴宮。比發在途,屢有使至。
令緩進,無得勞損。既至,見於玉華殿,甚歡。
 帝曰:「朕在京苦暑,故就此山宮,泉石既
涼,氣力稍好,能省覽機務。然憶法師,故遣
相屈,涉途當大勞也。」法師謝曰:「四海黎庶
依 陛下而生,聖躬不安則率土惶㣿。
伏聞 鑾輿至此,御膳休宜,凡預含靈,孰
不蹈舞。願 陛下永保崇高,與天無極。玄
奘庸薄,猥蒙齒召,銜荷不覺為勞。」

帝以
法師學業該贍,儀韻淹深,每思逼勸歸俗,
致之左右,共謀朝政。往於洛陽宮奉見之
際,以親論之。至是又言曰:「昔堯、舜、禹、湯之
君,隆周、炎漢之主,莫不以為六合務廣,萬
機事殷,兩目不能遍鑒,一心難為獨察,是
以周憑十亂,舜託五臣,翼亮朝猷,弼諧
邦國。彼明王聖主猶仗群賢,況朕寡闇而
不寄眾悊者也?意欲法師脫須菩提之染
服,掛維摩詰之素衣,升鉉路以陳謨,坐槐
庭而論道,於意何如?」

法師對曰:「 陛下言。
六合務廣,三五之君不能獨守,寄諸賢哲
共而成之。仲尼亦云,君失臣得,故君為元
首,臣為股肱。玄奘謂,此言將誡中庸,非
為上智。若使有臣皆得,桀、紂豈無臣耶?以
此而推,不必由也。仰惟 陛下上智之君,

一人紀綱,萬事自得其緒,況撫運以來,天
地休平,中外寧晏,皆是 陛下不荒、不婬、
不麗、不侈,兢兢業業,雖休勿休,居安思
危,為善承天之所致也,餘何預哉!請辨
二三以明其事。 陛下經緯八宏之略,
驅駕英豪之才,剋定禍亂之功,崇闡雍熙
之業,聰明文思之德,體元合極之姿,皆天
之所授,無假於人,其義一也。敦本棄末,
尚仁尚禮,移澆風於季俗,反淳政於上皇,
賦遵薄制,刑用輕典,九州四海稟識懷生,
俱沐
恩波,咸遂安樂,此又 聖心至化,無假於
人,其義二也。至道旁通,深仁遠洽,東逾日
域,西邁崑丘,南盡炎洲,北窮玄塞,彫蹄
鼻飲之俗,卉服左衽之人,莫不候雨瞻風,
稽顙屈膝,獻珍貢寶,充委夷邸,此又天威
所感,無假於人,其義三也。獫狁為患,其來
自久,五帝所不臣,三王不能制,遂使河、洛
為被髮之野,酆、鄗為鳴鏑之場,中國陵遲,
凶奴得志,殷周已來不能攘弭。至漢武窮
兵,衛、霍盡力,雖收枝葉,根本猶存。自後
以來,不聞良策。及陛下御圖,一征斯殄,
傾巢倒穴,無復孑遺,澣海、燕然之域並
入堤封,單于弓騎之人俱充臣妾。若言由
臣,則虞、夏已來賢輔多矣,何因不獲?故知
有道斯得,無假於人,其義四也。高麗小蕃,
失禮上國,隋帝總天下之師,三自征罰,攻
城無傷半堞,野掠不獲一人,虛喪六
軍,狼狽而反。 陛下暫行,將數萬騎,摧駐

蹕之強陣,破遼、蓋之堅城,振旅凱旋,俘
䤋三十萬眾。用兵御將,其道不殊,隋以之
亡,唐以之得,故知由主,無假於人,其義五
也。又如天地交泰,日月光華,和氣氤氳,慶雲
紛郁,五靈見質,一角呈奇,白狼、白狐、朱鸞、
朱草、昭彰雜沓,無量億千,不能遍舉,皆是
應德而至,無假於人。乃欲比喻前王,寄
功十亂,竊為 陛下不取。縱復須人,今亦
伊、呂多矣。玄奘庸陋,何足以預之。至於守
戒緇門,闡揚遺法,此其願也,伏乞天慈,終
而不奪。」

帝甚悅。謂法師曰:「師向所陳,並
上玄垂祐,及宗廟之靈,卿士之力,朕安能致
也。既欲敷揚妙道,亦不違高志,可努力,
今日已後亦當助師弘道。」

釋彥悰箋曰:「法
師才兼內外,臨機酬答,其辯洽如是,難哉!
昔道安陳諫,符堅之駕不停,恒標奮辭,姚
興之心莫止,終致敗軍之辱,逃遁之勞。豈如
法師雅論纔申, 皇情允塞,清風轉潔,美志
踰貞。以此而言,可不煩月且而優劣見
矣。」

時中書令褚遂良奏曰:「今四海廓清,九域
寧晏,皆 陛下聖德,實如師言,臣等備位而
已。日月之下,螢爝何功。」帝笑曰:「不如此。夫
珍裘非一狐之腋,大廈必眾材共成。何有君
能獨濟?師欲自全雅操,故濫相光飾耳。」

帝又問法師:「比翻何經、論?」答:「近翻《瑜伽師地
論》訖,凡一百卷。」帝曰:「此論甚大,何聖所說?
復明何義?」答曰:「論是彌勒菩薩說,明十七
地義。」又問:「何名十七地?」答:「謂五識相應地,
意識相應地,有尋有伺地,無尋唯伺地,無尋

無伺地,三摩呬多地,非三摩呬多地,有心地,
無心地,聞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聲聞
地,獨覺地,菩薩地,有餘依地,無餘依地。」及
舉綱提目,陳列大義。

帝深愛焉。遣使向京
取《瑜伽論》。《論》至, 帝自詳覽,覩其詞義宏遠,
非從來所聞,嘆謂侍臣曰:「朕觀佛經譬
猶瞻天望海,莫測高深。法師能於異域
得是深法,朕比以軍國務殷,不及委尋佛
教。而今觀之,宗源杳曠,靡知涯際,其儒道
九流比之,猶汀瀅之池方溟渤耳。而世云
三教齊致,此妄談也。」因 勅所司簡祕書
省書手寫新翻經、論為九本,與雍、洛、并、兗、
相、荊、楊、涼、益等九州展轉流通,使率土之人
同稟未聞之義。

時司徒趙公長孫無忌、中書
令褚遂良等奏曰:「臣聞佛教沖玄,天人莫
測,言本則甚深,語門則難入。伏惟 陛下
至道昭明,飛光昱日,澤霑遐界,化溢中區,
擁護五乘,建立三寶,故得法師當叔葉而
秀質,間千載而挺生,陟重阻以求經,履
危途而訪道。見珍殊俗,具獲真文,歸國
翻宣,若菴園之始說,精文奧義,如金口之
新開,皆是陛下聖德所感。臣等愚瞽,預此見
聞,苦海波瀾,舟航有寄。又天慈廣遠,使布
之九州,蠢蠢黔黎,俱飡妙法。臣等億劫希逢,
不勝幸甚。」 帝曰:「此是法師大悲願力,又
公等宿福所逢,非朕獨所致也。」 帝先許
作新經序,機務繁劇,未及措意。至此法
師重啟,方為染翰。少頃而成,名《大唐三藏聖
教序》,凡七百八十一字,神筆自寫,勅貫

眾經之首。

帝居慶福殿,百官侍衛,命法師
坐,使弘文舘學士上官儀以所製序對群
寮宣讀,霞煥錦舒,極褒揚之致。其詞曰:

「蓋聞二儀有像,顯覆載以含生,四時無形,
潛寒暑以化物。是以窺天鑑地,庸愚皆識
其端,明陰洞陽,賢哲罕窮其數。然而天地
包乎陰陽而易識者,以其有像也;陰陽
處乎天地而難窮者,以其無形也。故知
象顯可徵,雖愚不惑,形潛莫覩,在智猶
迷,況乎佛道崇虛,乘幽控寂,弘濟萬品,典
御十方,舉威靈而無上,抑神力而無下,
大之則彌於宇宙,細之則攝於毫釐,無滅
無生,歷千劫而不古,若隱若顯,運百福而
長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際,法流湛寂,
挹之莫測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區區庸鄙,
投其旨趣,能無疑惑者哉。然則大教之興,
基乎西土,騰漢庭而皎夢,照東域而流
慈。昔者分形分跡之時,言未馳而成化,當
常現常之世,人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歸
真,遷儀越世,金容掩色,不鏡三千之光,
麗像開圖,空端四八之相。於是微言廣被,
拯含類於三途,遺訓遐宣,導群生於十地。
然而真教難仰,莫能一其旨歸,曲學易遵,
邪正於焉紛糺。所以空有之論,或習俗而
是非,大小之乘,乍沿時而隆替。有玄奘法
師者,法門之領袖也。幼懷貞敏,早悟三空
之心,長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風水月
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
故以智通無累,神測未形,超六塵而逈出,

敻千古而無對。凝心內境,悲正法之陵
遲,拪慮玄門,慨深文之訛謬。思欲分條析
理,廣彼前聞,截偽續真,開茲後學。是以
翹心淨土,往遊西域,乘危遠邁,杖策孤征。
積雪晨飛,塗間失地,驚沙夕起,空外迷天,
萬里山川,撥煙霞而進影,百重寒暑,躡霜
露而前蹤。誠重勞輕,求深願達。周遊西
宇,十有七年,窮歷道邦,詢求正教。雙林、八
水,味道飡風,鹿苑、鷲峯,瞻奇仰異,承至
言於先聖,受真教於上賢,探𧷤妙門,精窮
奧業,一乘五律之道,馳驟於心田;八藏三篋
之文,波濤於口海。爰自所歷之國,總將三
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譯布中夏,宣揚
勝業。引慈雲於西極,注法雨於東垂,聖教
缺而復全,蒼生罪而還福,濕火宅之乾焰,共
拔迷途,朗愛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惡
因業墜,善以緣昇,昇墜之端,唯人所託。譬
夫桂生高嶺,雲露方得泫其華;蓮出綠
波,飛塵不能污其葉。非蓮性自潔而桂質
本貞,良由所附者高則微物不能累,所憑
者淨則濁類不能霑。夫以卉木無知,猶資
善而成善,況乎人倫有識,不緣慶而成
慶?方冀茲經流施,將日月而無窮,斯福遐
敷,與乾坤而永大。」

時法師奉聖製,表
謝曰:「沙門玄奘言。竊聞六爻探𧷤,局於
生滅之場,百物正名,未涉真如之境,猶且
遠徵羲冊,覩奧不測其神,遐想軒圖,歷
選並歸其美。伏惟 皇帝陛下玉毫降質,金
輪御天,廓先王之九州,掩百千之日月,廣

列代之區域,納恒沙之法界。遂使給園精舍
並入隄封,貝葉靈文咸歸冊府。玄奘往
因振錫,聊謁崛山,經途萬里,恃 天威
如咫步,匪乘千葉,詣雙林如食頃。搜揚
三藏,盡龍宮之所儲,研究一乘,窮鷲嶺之
遺旨,並已載於白馬,還獻紫宸。尋蒙下
詔,賜使翻譯。玄奘識乖龍樹,謬忝傳燈
之榮;才異馬鳴,深愧瀉瓶之敏。所譯經、論
紕舛尤多,遂荷 天恩,留神構序。文超
象、繫之表,理括眾妙之門。忽以微生親承
梵嚮,踊躍歡喜,如聞受記,無任欣荷之
極。謹奉表詣闕陳謝以聞。」

帝省表
復,手報書曰:「 朕才謝珪璋,言慚博達,至
於內典,尤所未閑。昨製序文,深為鄙拙,唯
恐穢翰墨於金簡,標瓦礫於珠林。忽得來
書,謬承褒讚,循躬省慮,彌益厚顏。蓋
不足稱,空勞致謝。」

卷 7

起二十二年六月 天皇製《述聖
記》終永徽五年春二月法師答書

二十二年夏六月, 天皇大帝居春宮,奉覩
 聖文,又製《述聖記》,其詞曰:

「夫顯揚正教,非智無以廣其文;崇闡微言,

非賢莫能定其旨。蓋真如聖教者,諸法之
玄宗,眾經之軌躅也。綜括宏遠,奧旨遐深,
極空有之精微,體生滅之機要。詞茂道曠,
尋之者不究其源,文顯義幽,履之者莫測
其際。故知聖慈所被,業無善而不臻,妙化
所敷,緣無惡而不剪。開法網之綱紀,弘六
度之正教,拯群有之塗炭,啟三藏之祕扃。
是以名無翼而長飛,道無根而永固。道名流
慶,歷遂古而鎮常;赴感應身,經塵劫而不
朽。晨鍾夕梵,交二音於鷲峰,慧日法流,轉
雙輪於鹿苑。排空寶蓋,接翔雲而共飛,莊
野春林,與天花而合彩。伏惟
皇帝陛下,上玄資福,垂拱而治八荒;德被
黔黎,斂衽而朝萬國。恩加朽骨,石室歸貝
葉之文;澤及昆蟲,金匱流梵說之偈。遂使
阿耨達水通神甸之八川,耆闍崛山接嵩、華
之翠嶺。竊以法性凝寂,靡歸心而不通;智
地玄奧,感懇誠而遂顯。豈謂重昏之夜,燭
慧炬之光,火宅之朝,降法雨之澤。於是百
川異流,同會於海,萬區分義,總成乎實。豈
與湯、武校其優劣,堯、舜比其聖德者哉!玄
奘法師者,夙懷聰令,立志夷簡,神清齠齓之
年,體拔浮華之世,凝情定室,匿迹幽巖,拪
息三禪,巡遊十地,超六塵之境,獨步迦維,
會一乘之旨,隨機化物。以中華之無質,尋
印度之真文,遠涉恒河,終期滿字。頻登雪
嶺,更獲半珠。問道往還,十有七載,備通釋
典,利物為心。以貞觀十九年二月六日,奉
 勅於弘福寺翻譯聖教要文,凡六百五

十七部。引大海之法流,洗塵勞而不竭,傳
智燈之長焰,皎幽闇而恒明,自非久植勝
緣,何以顯揚斯旨。所謂法性常住,齊三光
之明, 我皇福臻,同二儀之固。伏見 御
製眾經論序,照古騰今,理含金石之聲,文
抱風雲之潤。治輒以輕塵足岳,墜露添流,
略舉大綱,以為斯記。」

法師進啟謝曰:「玄
奘聞七耀摛光,憑高天而散景;九河灑
潤,因厚地而通流。是知相資之美,處物
既然,演法依人,理在無惑。伏惟
皇太子殿下發揮 睿藻,再述
天文,讚美大乘,莊嚴實相。珠迴玉轉,霞爛
錦舒,將日月而聯華,與咸韶而合韻。玄
奘輕生多幸,沐浴殊私,不任銘佩,奉啟陳
謝。」

時降
令書曰:「治素無才學,性不聰敏。內典諸文
殊未觀覽,所作序記鄙拙尤繁。忽得來書,
褒揚讚述,撫躬自省,慚悚交并。勞師等遠
臻,深以為愧。」

釋彥悰箋述曰:「自二 聖《序文》出後,王公、百
辟、法、俗、黎庶手舞足蹈,歡詠德音,內外揄
揚,未浹辰而周六合,慈雲再蔭,慧日重
明,歸依之徒波迴霧委。所謂上之化下,猶
風靡草,其斯之謂乎!如來所以法付國王,
良為此也。」

時弘福寺寺主圓定及京城僧等,
請鐫二《序文》於金石,藏之寺宇。 帝可之。
後寺僧懷仁等乃鳩集晉右軍將軍王羲之
書,勒於碑石焉。

庚辰,
皇太子以文德聖皇后早棄萬方,思報昊

天,追崇福業,使中大夫守右庶子臣高季輔
宣令曰:「寡人不造,咎譴所鍾,年在未識,
慈顏棄背,終身之憂,貫心滋甚,風樹之切,
刻骨冥深。每以龍忌在辰,歲時興感,空
懷陟屺之望,益疚寒泉之心。既而笙歌遂
遠,瞻奉無逮,徒思昊天之報,罔寄烏鳥之
情。竊以覺道洪慈,寔資冥福,冀申孺慕,是
用歸依。宜令所司於京城內舊廢寺妙選
一所,奉為文德聖皇后即營僧寺。寺成之
日,當別度僧。仍令挾帶林泉,務盡形勝。仰
規忉利之果,副此罔極之懷。」

於是有司詳
擇勝地,遂於宮城南晉昌里,面曲池,依淨覺
故伽藍而營建焉。瞻星揆地,像天闕,倣
給園,窮班、倕巧藝,盡衡、霍良木,文石梓桂
櫲樟栟櫚充其材,珠玉丹青赭堊金翠備
其飾。而重樓複殿,雲閣洞房,凡十餘院,總一
千八百九十七間,床褥器物,備皆盈滿。


武聖皇帝又讀法師所進《菩薩藏經》,美之,

勅春宮作其經後序。其詞曰:

「蓋聞羲皇至𧷤奧窮於鳥篆。考丹書而索隱,殊昧實際之
源;徵綠錯以研幾,蓋非常樂之道。猶且
事光圖史,振薰風于八埏;德洽生靈,激波
瀾於萬代。伏惟皇帝陛下轉輪垂拱而化
漸鷄園,勝殿凝旒而神交鷲嶺,總調御於
徽號,匪文思之所窺;綜波若於綸言,豈繫
象之能擬。由是教覃溟表,咸傳八解之音,
訓浹寰中,皆踐四禪之軌。遂使三千法界,

盡懷生而可封;百億須彌,入堤封而作
鎮。尼連德水邇帝里之滄池,舍衛菴園接
上林之茂苑。雖復法性空寂,隨感必通,真
乘深妙,無幽不闡。所謂大權御極,導法流
而靡窮;能仁撫運,拂劫石而無盡,體均具
相,不可思議,校美前王,焉可同年而語矣。
爰自開闢,地限流沙,震旦未融,靈文尚
隱。漢王精感,託夢想於玄霄;晉后翹誠,
降修多於白馬。有同䗍取譬管窺,寧窮七曜之隩。洎乎皇靈遐暢,
威加鐵圍之表;至聖發明,德被金剛之際。
恒沙國土,普襲衣冠,開解脫門,踐真實路,
龍宮梵說之偈必萃清臺,猊吼貝葉之文咸
歸冊府。灑茲甘露,普潤芽莖,垂此慧雲,
遍霑翾走,豈非歸依之勝業,聖政之靈感者
乎!夫《菩薩藏經》者,大覺義宗之要旨也。佛
修此道,以證無生;菩薩受持,咸登不退。六
波羅蜜關鍵所資,四無量心根力斯備。蓋彼
岸之津涉,正覺之梯航者焉。貞觀中年,身
毒歸化,越熱坂而頒朔,跨懸度以輸賝。文
軌既同,道路無擁。沙門玄奘振錫尋真,
出自玉關,長驅奈苑,至于天竺力士生處,
訪獲此經,歸而奏上,降
詔翻譯,於是畢功。余以問安之暇,澄心妙
法之寶,奉述
天旨,微表讚揚,式命有司綴于終卷。」

自是
帝既情信日隆,平章法義,福田功德無輟
於口,與法師無暫相離,
勅加供給,及時服臥具數令換易。秋七月

景申,夏罷,又施法師納袈裟一領,價直百金。
觀其作製,都不知鍼線出入所從。 帝庫
內多有前代諸納,咸無好者,故自教後宮
造此,將為稱意,營之數歲方成,乘輿四巡,
恒將隨逐。

二十二年, 駕幸洛陽宮,時
蘇州道恭法師、常州慧宣法師並有高行,學
該內外,為朝野所稱。 帝召之。既至,引入
坐言訖。時二僧各披一納,是梁武帝施其
先師,相承共寶。既來謁 龍顏,故取披服。
 帝哂其不妙,取納令示,仍遣賦詩以
詠。恭公詩曰:「福田資像德,聖種理幽薰。不
持金作縷,還用綵成文。朱青自掩映,翠綺
相氛氳,獨有離離葉,恒向稻畦分。」宣公
詩末云:「如蒙一披服,方堪稱福田。」意欲
之。 帝並不與,各施絹五十匹,即此納
也。傳其麗絕,豈常人所宜服用,唯法師
盛德當之矣。

時并賜法師剃刀一口,法師表
謝曰:「沙門玄奘伏奉勅賜納袈裟一領、剃
刀一口。殊命荐臻,寵靈隆赫,恭對惶悸,如
履春氷。玄奘幸遭邕穆之化,早預息心之
侶,三業無紀,四恩靡答,謬迴天睠,濫叨雲
澤。忍辱之服彩合流霞,智慧之刀銛逾切
玉。謹當衣以降煩惱之魔,佩以斷塵勞之
網。起餘譏於彼己,懼空疎於冐榮。慚恧屏
營,趍承俯僂,鞠心跼蹐,精爽飛越。不任悚
荷之至。謹奉表謝以聞。塵黷聖鑒,伏深戰
慄。」

帝少勞兵事,纂曆之後又心存兆庶,
及遼東征罰,櫛沐風霜,旋旆已來,氣力頗不
如平昔,有憂生之慮。既遇法師,遂留心八

正,牆塹五乘,遂將息平復。因問:「欲樹功
德,何最饒益?」法師對曰:「眾生寢惑,非慧莫
啟。慧芽抽殖,法為其資。弘法由人,即度僧
為最。」 帝甚歡。秋九月己卯,詔曰:「昔隋季失
御,天下分崩,四海塗原,八埏鼎沸。朕屬當
戡亂,躬履兵鋒,丞犯風霜,宿於馬上。比加
藥餌猶未痊除,近日已來方就平復,豈非
福善所感而致此休徵耶?京城及天下諸州
寺宜各度五人,弘福寺宜度五十人。」計海內
寺三千七百一十六所,計度僧尼一萬八千
五百餘人。未此已前,天下寺廟遭隋季凋
殘,緇侶將絕,蒙茲一度,並成徒眾。美哉!君
子所以重正言也。

帝又問:「《金剛般若經》
一切諸佛之所從生,聞而不謗,功逾身命
之施,非恒沙珍寶所及。加以理微言約,故
賢達君子多愛受持,未知先代所翻,文義具
不?」法師對曰:「此經功德實如聖旨。西方之
人咸同愛敬。今觀舊經,亦微有遺漏。據梵
本具云『能斷金剛般若』,舊經直云『金剛般
若』。欲明菩薩以分別為煩惱,而分別之
惑,堅類金剛,唯此經所詮無分別慧,乃能除
斷,故曰『能斷金剛般若』,故知舊經失上二
字。又如下文,三問闕一,二頌闕一,九喻
闕三,如是等。什法師所翻舍衛國也,留支
所翻婆伽婆者,少可。」 帝曰:「師既有梵本,
可更委翻,使眾生聞之具足。然經本貴理,
不必須飾文而乖義也。」故今新翻《能斷金
剛般若》,委依梵本。奏之, 帝甚悅。

冬十月,
車駕還京,法師亦從還。先是 勅所司

於北闕紫微殿西別營一所,號弘法院。既
到,居之。晝則帝留談說,夜乃還院翻經。更
譯無性菩薩所釋《攝大乘論》十卷,世親論十
卷,《緣起聖道經》一卷,《百法明門論》一卷。

戊申,
皇大子又宣令曰:「營慈恩寺漸向畢功,
輪奐將成,僧徒尚闕,伏奉勅旨度三百
僧,別請五十大德,同奉神居降臨行道。其
新營道場宜名大慈恩寺,別造翻經院,虹
梁藻井,丹青雲氣,瓊礎銅沓,金環華鋪,並加
殊麗,令法師移就翻譯,仍綱維寺任。」

法師既
奉令旨,令充上座,進啟讓曰:「沙門玄奘啟。
伏奉令旨以玄奘為慈恩寺上座,恭聞
嘉命,心靈靡措,屏營累息,深增戰悚。玄
奘學藝無紀,行業空疎,敢誓捐罄,方期光
贊。憑恃皇靈,窮遐訪道,所獲經論,奉勅
翻譯,情冀法流漸潤,克滋鼎祚,聖教紹
宣,光華史冊。玄奘昔冒危途,久嬰痾疹,
駑蹇力弊,恐不卒業,孤負國恩,有罰無
赦。命知僧務,更貽重譴,魚鳥易性,飛沈
失途。伏惟皇大子殿下仁孝天縱,愛敬因
心,感風樹之悲,結寒泉之痛,式建伽藍,將
弘景福,匡理法眾,任在能人,用非其器,
必有蹎仆。伏願叡情遠鑑,照弘法之福
因,慈造曲垂,察愚鄙之忠欵,則法僧無
悔吝之咎,魚鳥得飛沈之趣。不任瀝懇
之至,謹奉啟陳情,伏用悚悸。」

十二月戊辰,
又勅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將九部樂,萬年
令宋行質、長安令裴方彥各率縣內音聲,
及諸寺幢帳,並使豫極莊嚴。己巳,旦集安

福門街,迎像送僧入大慈恩寺。至是陳列
於通衢,其錦綵軒轞,魚龍幢戲,凡千五百
餘乘,帳蓋三百餘事。先是內出繡畫等像二
百餘軀,金銀像兩軀,金縷綾羅幡五百口,宿
於弘福寺,并法師西國所將經、像、舍利等,
爰自弘福引出,安置於帳座及諸車上,處
中而進。又於像前兩邊各嚴大車,車上竪
長竿懸幡,幡後即有師子神王等為前引
儀。又莊寶車五十乘坐諸大德,次京城僧眾
執持香花,唄讚隨後,次文武百官各將侍
衛部列陪從,大常九部樂挾兩邊,二縣音
聲繼其後,而幢幡鐘鼓訇磕繽紛,眩日
浮空,震曜都邑,望之極目不知其前後。皇
太子遣率尉遲紹宗、副率王文訓領東宮
兵千餘人充手力, 勅遣御史大夫李乾祐
為大使,與武侯相知撿挍。 帝將皇太子、
後宮等於安福門樓手執香爐目而送
之,甚悅。衢路觀者數億萬人。經像至寺門,
勅趙公、英公、中書褚令執香爐引入,安置
殿內,奏九部樂、破陣舞及諸戲於庭,訖而
還。

壬申,將欲度僧。辛未, 皇太子與仗衛
出宿故宅。後日旦,從寺南列羽儀而來,至
門,下乘步入,百寮陪從。禮佛已,引五十大
德相見,陳造寺所為意,發言嗚噎,酸感。傍
人、侍臣及僧無不哽泣,觀蒸蒸之情,亦今
之舜也。言訖,昇殿東閣,令少詹事張行成
宣恩宥降京畿見禁囚徒,然後剃髮觀齋,
及賜王公已下束帛訖。屏人下閣禮佛,與
妃等巡歷廊宇。至法師房,製五言詩帖

於戶曰:「停軒觀福殿,遊目眺皇畿。法輪含
日轉,花蓋接雲飛。翠烟香綺閣,丹霞光寶
衣。幡虹遙合彩,空外逈分暉。蕭然登十
地,自得會三歸。」觀訖還宮。是時緇素歡欣,
更相慶慰,莫不歌玄風重盛,遺法再隆,近
古以來未曾有也。其日,
勅追法師還北闕。

二十三年夏四月,駕幸
翠微宮, 皇太子及法師並陪從。既至,處分
之外,唯談玄論道,問因果報應,及西域先
聖遺芳故迹,皆引經詶對。 帝深信納,數攘
袂嘆曰:「朕共師相逢晚,不得廣興佛事。」
 帝發京時雖少違和,而神威睿慮無減平
昔。至五月己巳,微加頭痛,留法師宿宮
中。庚午,帝崩於含風殿。時祕不言,還京
發喪,殯太極殿。其日 皇太子即皇帝位
於梓宮之側,踰年改元曰永徽,萬方號慟,
如喪考妣。法師還慈恩寺。

自此之後,專
務翻譯,無棄寸陰。每日自立程課,若晝
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續之。過乙之後方
乃停筆,攝經已復禮佛行道,至三更暫眠,
五更復起,讀誦梵本,朱點次第,擬明旦
所翻。每日齋訖,黃昏二時講新經論,及諸州
聽學僧等恒來決疑請義。既知上座之任,
僧事復來諮稟。復有內使遣營功德,前
後造一切經十部,夾紵寶裝像二百餘軀,
亦令取法師進止。日夕已去,寺內弟子百餘
人咸請教誡,盈廊溢廡,皆詶答處分無遺
漏者。雖眾務輻湊,而神氣綽然,無所擁滯。
猶與諸德說西方聖賢立義,諸部異端,及少

年在此周遊講肆之事,高論劇談,竟無疲怠,
其精敏強力,過人若斯。復數有諸王卿相來
過禮懺,逢迎誘導,並皆發心,莫不捨其驕
華,肅敬稱嘆。

二年春正月壬寅,瀛州刺史賈
敦賾、蒲州刺史李道裕、穀州刺史杜正倫、
恒州刺史蕭銳因朝集在京,公事之暇,相命
參法師請受菩薩戒。法師即授之,并為廣
說菩薩行法,勸其事君盡忠,臨下慈愛。群
公歡喜,辭去。癸卯各捨淨財,共修書遣使
參法師,謝聞戒法。其書曰:「竊聞身非欲食,
如來受純陀之供,法無所求,淨名遂善德
之請,皆為顯至理之常恒,示凡聖之無二。
又是因機以接物,假相而弘道,為之者表
重法之誠,受之者為行檀之福,豈曰心緣
於彼此,情染於名利者哉!仰惟宿殖德
本,非於三四五佛,深達法相,善識一十二
部,獨悟真宗,遠尋聖迹,遊崛山之淨土,浴
恒水之清流,入深法界,求善知識,收至文
於百代之後,探玄旨於千載之前。津梁庶
品,不噭不昧,等施一切,無先無後。賾等
識蔽二空,業淪三界,猶蠶絲之自纏,如井
輪之不息。雖復順教生信,隨緣悟解,頂禮
歸依,受持四句,隱身而為宴坐,厭苦而求
常樂,而遠滯無明,近昏至理,未能悟佛性
之在身,知境界之唯識,心非無取,義涉有
無,不能即八邪而入八正,行非道而通
佛道。譬涉海而無津,猶面牆而靡見。昨因
事隙,遂得參奉,曲蒙接引,授菩薩戒。施以
未曾有法,發其無上道心,一念破於無邊,

四心盡於來際,菩提之種起自塵勞,火中
生蓮曷足為喻。始知如來之性即是世間,
涅槃之際不殊生死,行於波若便是不
行,得彼菩提翻為無得。忽以小機預聞
大教,頂受尋思,無量歡喜。然夫檀義攝六,
法施為優;尊位有三,師居其一。弘慈利物,
雖類日月之無心;仰照懷恩,竊同葵藿之
知感。大士聞法捐軀,非所企及,童子見佛
奉土,輒敢庶幾。謹送片物表心,具如別
疏。所願照其誠懇,生其福田,受茲微施,隨
意所與,使夫墜露添海,將渤澥而俱深;
飛塵集岳,與須彌而永固,可久可大,幸甚
幸甚。春寒尚重,願動止休宜。謹遣白書,諸
無所具。賈敦賾等和南。」其為朝賢所慕如
是。

三年春三月,法師欲於寺端門之陽造
石浮圖,安置西域所將經像,其意恐人代
不常,經本散失,兼防火難。浮圖量高三十
丈,擬顯大國之崇基,為釋迦之故迹。將
欲營築,附表聞奏。
勅使中書舍人李義府報法師云:「師所營
塔功大,恐難卒成,宜用甎造。亦不願師辛
苦,今已勅大內東宮、掖庭等七宮亡人衣物
助師,足得成辦。」於是用甎,仍改就西院。
其塔基面各一百四十尺,倣西域制度,不
循此舊式也。塔有五級,并相輪、露槃,凡
高一百八十尺。層層中心皆有舍利,或一千、
二千,凡一萬餘粒。上層以石為室。南面有
兩碑,載二聖〈三藏聖教序〉、〈記〉,其書即尚書右
僕射河南公褚遂良之筆也。

初基塔之日,三

藏自述誠願,略曰:「玄奘自惟薄祐,生不遇
佛,復乘微善,預聞像教,儻生末法,何所
歸依。又慶少得出家,目覩靈相,幼而慕法,
耳屬遺筌。聞說菩薩所修行,思齊如不
及;聞說如來所證法,仰止於身心。所以歷
尊師授,博問先達。信夫漢夢西感,正教東傳,
道阻且長,未能委悉,故有專門競執,多
滯二常之宗。黨同嫉異,致乖一味之旨,
遂令後學相顧,靡識所歸。是以面鷲山以
增哀,慕常啼而假寐,潛祈靈祐,顯恃國
威,決志出一生之域,投身入萬死之地。絓
是聖迹之處,備謁遺靈,但有弘法之人,遍
尋正說。經一所,悲所見於未見;遇一字,
慶所聞於未聞,故以身命餘資,繕寫遺
闕。既遂誠願,言歸本朝,幸屬休明,詔許
翻譯。 先皇道跨金輪,聲振玉鼓,紹隆
象季,允膺付屬,又降發 神衷,親裁三藏
之《序》,今上春宮講道,復為述聖之《記》,可謂
重光合璧,振彩聯華,渙汗垂七耀之文,鏗
鋐韻九成之奏。自東都白馬,西明草堂,傳譯
之盛,詎可同日而言者也。但以生靈薄運,
共失所天,唯恐三藏梵本,零落忽諸,二聖天
文,寂寥無紀,所以敬崇此塔,擬安梵本,又
樹豐碑,鐫斯《序》、《記》,庶使巍峨永劫,願千佛
同觀,氛氳聖迹,與二儀齊固。」時三藏親負
簣畚,擔運甎石,首尾二周,功業斯畢。

夏五
月乙卯,中印度國摩訶菩提寺大德智光、慧天
等致書於法師。智光於大、小乘及彼外書、
四韋陀、五明論等莫不洞達,即戒賢法師門

人之上首,五印度學者咸共宗焉。慧天於
小乘十八部該綜明練,匠誘之德亦彼所推
重,法師遊西域日常共切磋。彼雖半教
有功,然未措心於《方等》,為其執守偏見,法
師恒詆訶。曲女城法集之時,又深折挫,彼
亦媿伏。自別之後,欽佇弗忘,乃使同寺沙
門法長將書,并齎讚頌及㲲甚厚。其書曰:「微妙吉祥世尊金剛座所摩訶
菩提寺諸多聞眾所共圍繞上座慧天,致書
摩訶支那國於無量經律論妙盡精微木叉
阿遮利耶:敬問無量,少病少惱。我慧天苾芻
今造佛大神變讚頌及諸經論比量智等,今
附苾芻法長將往,此無量多聞老大德阿遮
利耶智光亦同前致問,鄔波索迦日授稽首
和南。今共寄白㲲怪其少,願領。彼須經論,錄名附來,當為抄
送木叉阿遮利耶,願知。」其為遠賢所慕如
此。

五年春二月,法長辭還,又索報書。法師
答,并信物。其書同文錄奏,然後將付使人。
其詞曰:

「大唐國苾芻玄奘謹修書中印度摩揭陀國
三藏智光法師座前。目一辭違,俄十餘載。
境域遐遠,音徽莫聞。思戀之情,每增延結。
彼苾芻法長至,蒙問,并承起居康勝,豁然
目朗,若覩尊顏。踊躍之懷,筆墨難述。節候
漸暖,不審信後何如?又往年使還,承正法藏
大法師無常,奉問摧割,不能已已。嗚呼!可
謂苦海舟沈,天人眼滅,遷奪之痛,何期速歟!
惟正法藏植慶曩晨,樹功長劫,故得挺沖

和之茂質,標懿傑之宏才,嗣德聖天,繼
輝龍猛,重然智炬,再立法幢。撲炎火於邪
山,塞洪流於倒海,策疲徒於寶所,示迷眾
於大方,蕩蕩焉,巍巍焉,實法門之棟幹也。又
如三乘半滿之教,異道斷常之書,莫不韞
綜胸懷,貫練心府。文槃節而克暢,理隱昧
而必彰,故使內外歸依,為印度之宗袖。加
以恂恂善誘,曉夜不疲,衢罇自盈,酌而不竭。
玄奘昔因問道,得預參承,并荷指誨,雖曰
庸愚,頗亦蓬依麻直。及辭還本邑,囑累尤
深,慇懃之言,今猶在耳。方冀保安眉壽,
式贊玄風,豈謂一朝奄歸萬古,追惟永往,
彌不可任。伏惟法師夙承雅訓,早昇堂室,
攀戀之情當難可處,奈何奈何。有為法爾,
當可奈何,願自裁抑。昔大覺潛暉,迦葉紹
宣洪業;商那遷化,毱多闡其嘉猷。今法將
歸真,法師次任其事,唯願清詞妙辯,共四
海而恒流,福智莊嚴,與五山而永久。玄奘
所將經論,已翻《瑜伽師地論》等大小三十餘
部,其《俱舍》、《順正理》,見譯未周,今年必了。即
日大唐天子聖躬萬福,率土安寧,以輪王之
慈,敷法王之化,所出經論,並蒙神筆製序,
令所司抄寫,國內流行,爰至隣邦亦俱遵
習。雖居像運之末,而法教光華,邕邕穆穆,
亦不異室羅筏誓多林之化也,伏願照知。
又前渡信渡河失經一馱,今錄名如後,有
信請為附來。并有片物供養,願垂納受。路
遠不得多,莫嫌鮮薄。玄奘和南。」又答慧
天法師書曰:

「大唐國苾芻玄奘謹致書摩訶菩提寺三藏
慧天法師足下。乖別稍久,企仰唯深。音寄不
通,莫慰傾渴。彼苾芻法長至,辱書敬承
休豫,用增欣悅。又領白㲲兩端、讚頌一
夾,來意既厚,寡德愧以無當,悚息悚息。節
氣漸和,不知信後體何如也?想融心百家之
論,拪慮九部之經,建正法幢,引歸宗之客,
擊克勝鼓,挫鍱腹之賓,頡頏王侯之前,抑
揚英俊之上,故多歡適也。玄奘庸弊,氣力已
衰,又加念德欽仁,唯豐勞積。昔因遊方在
彼,遇矚光儀。曲女城會,又親交論。當對諸
王及百千徒眾,定其深淺。此立大乘之旨,
彼竪半教之宗,往復之間,詞氣不無高下。
務存正理,靡護人情,以此遞生淩觸。罷
席之後,尋已豁然。今來使猶傳法師寄申
謝悔,何懷固之甚也。法師學富詞清,志堅操
遠,阿耨達水無以比其波瀾,淨末尼珠不
足方其曒潔,後進儀表,屬在高人,願勗良
規,闡揚正法。至如理周言極,無越大乘,意
恨法師未為深信,所謂耽翫羊鹿,棄彼白
牛,賞愛水精,捨頗胝寶,明明大德,何此惑
之滯歟?又坯器之身,浮促難守,宜早發大
心,莊嚴正見。勿使臨終,方致嗟悔。今使還
國,謹此代誠,并附片物,蓋欲示酬來意,
未是盡其深心也。願知。前還日渡信渡
河,失經一馱,今錄名如別,請為附來。餘不
能委述。苾芻玄奘謹呈。」

卷 8

起永徽六年夏五月譯《理門論》終顯慶
元年春三月 百官謝示
御製寺碑文

六年夏五月庚午,法師以正譯之餘,又譯《理
門論》。又先於弘福寺譯《因明論》。此二論各一
卷,大明立破方軌,現比量門,譯寮僧伍競造
文疏。時譯經僧栖玄將其論示尚藥奉御呂
才,才遂更張衢術,指其長短,作《因明註解
立破義圖》,序曰:

「蓋聞一消一息,範圍天地之儀,大哉至哉,變
通爻畫之紀。理則未弘於方外,事乃猶拘
於域中。推渾元而莫知,窮陰陽而不測。
豈聞象繫之表,猶開八正之門,形器之先,更
弘二智之教者也。故能運空有而雙照,
冥真俗而兩夷,泛六度於愛河,駕三車於
火宅。是知法王法力,超群生而自在,自覺
覺人,摧眾魔而獨悟,業運將啟,乃雷震而
電耀,化緣斯極,亦火滅而薪盡。觀其應迹,
若有去來,察此真常,本無生住。但以弘濟
之道,有緣斯應,天祚明德,無遠不臻,是以
萌蔕疇昔,神光聊見於曩時,祥瑞有歸,淨
土咸款於茲日。伏惟 皇唐之有天下也,
運金輪而臨四有,握璿耀慧日於六天,蒸法雲於十地,西越流沙,

遂荒妙樂之域,東漸於海,掩有歡喜之都。
振聲教於無邊,通車書於有頂,遂使百億
須彌既咸頒於望祑,三千法界亦共沐於
皇風。故令五方印度改荒服於藁街,十八
韋陀譯梵文於祕府。乃有三藏玄奘法師者,
所謂當今之能仁也。聰慧夙成,該覽宏贍,德
行純粹,律業翹勤,實三寶之棟梁,四眾之
綱紀者也。每以釋教東遷,為日已久,或恐邪
正雜擾,水乳不分,若不稽實相於迦維,驗
真文於摩竭,何以成決定之藏,為畢竟之
宗者乎。幸逢二儀交泰,四海無塵,遂得拂
衣玄漠,振錫葱嶺,不由味於𮑄醬,直路夷
通,豈藉佩於杜衡,遙途近易。於是窮河源
於西域,涉恒水於東維,採貝葉於鷲山,窺
金文於鶴樹。所歷諸國百有餘都,所獲經
論向七百部,並傳以藩馹,聿歸上京,因得
面奉聖顏,對揚宗極。此《因明論》者,即是三
藏所獲梵本之內之一部也。理則包括於
三乘,事乃牢籠於百法,研機空有之際,發
揮內外之宗,雖詞約而理弘,實文微而義
顯。學之者當生不能窺其奧,游之者數
載未足測其源。以其眾妙之門,是以先事
翻譯。其有神泰法師、靖邁法師、明覺法師等,
並以神機昭晣,志業兼該,博習群經,多所
通悟,皆蒙別 勅,追赴法筵,遂得函丈請
益,執卷承旨。三藏既善宣法要,妙盡幽深,
泰法師等是以各錄所聞,為之義疏。詮表
既定,方擬流通,無緣之徒多未聞見。復有
栖玄法師者,乃是才之幼少之舊也。昔栖遁

於嵩岳,嘗抂步於山門,既筮仕於上京,猶
曲睠於窮巷。自蒙修攝,三十餘年,切思之
誠,二難俱盡。然法師節操精潔,戒行氷霜,學
既照達於一乘,身乃拘局於十誦。才既
覩其清苦,時以開遮拆之。但以內外不同,
行已各異,言戲之間,是非鋒起。師乃從容謂
才曰:『檀越復研味於六經,探賾於百氏,
推陰陽之愆伏,察律呂之忽微。又聞生平
未見《太玄》,詔問須臾即解,由來不窺象
戲,試造旬日復成。以此有限之心,逢事即
欲穿鑿,但以佛法玄妙量,謂未與彼同,雖
復強學推尋,恐非措心之所,何因今將內
論翻用見譏者乎?』法師後逢《因明》創行,義
趣幽隱,是以先寫一通,故將見遺。仍附書
云:『此論極難,深究玄妙,比有聰明博識,聽
之多不能解,今若復能通之,可謂內外俱
悉矣。』其論既近至中夏,才實未之前聞,恥
於被試不知,復為強加披閱。於是依極
成而探深義,憑比量而求微旨,反覆再
三,薄識宗趣。後復借得諸法師等三家義
疏,更加究習,然以諸法師等雖復序致泉富,
文理會通,既以執見參差,所說自相矛楯。
義既同稟三藏,豈合更開二門,但由釁發
蕭牆,故容外侮𨶳許隨類各解,何必獨簡白衣,不為眾生之
例?才以公務之餘輒為斯注,至於三法師
等所說,善者因而成之,其有疑者,立而破
之,分為上、中、下三卷,號曰《立破注解》。其間
墨書者即是論之本文,其朱書注者以存

師等舊說,其下墨書注者,是才今之新撰,用
決師等前義,凡有四十餘條,自鄶已下,猶
未具錄。至於文理隱伏稍難見者,仍畫為
《義圖》,共相比挍,仍更別撰一方丈圖,獨存
才之近注。論既外無人解,無處道聽途說,
若言生而知之,固非才之望也。然以學無
再請,尚曰傳燈,聞一知十,方稱殆庶。況乎
生平不見,率爾輒事含毫,今既不由師資,
注解能無紕紊?竊聞雪山夜叉說生滅法,丘
井野獸嘆未曾有,苟令所言合理,尚得天
仙歸敬,才之所注庶幾於茲。法師等若能
忘狐鬼之微陋,思句味之可尊,擇善而從,
不簡真俗,此則如來之道不墜於地,弘之
者眾,何常之有。必以心未忘於人我,義不
察於是非,才亦扣其兩端,猶擬質之三藏。」

秋七月己巳,譯經沙門慧立聞而慜之,因
致書于左僕射燕國于公論其利害曰:「立
聞諸佛之立教也,文言奧遠,旨義幽深,等圓
穹之廓寥,類滄波之浩汗。談真如之性相,
居十地而尚迷,說小草之因緣,處無生其
猶昧。況有縈纏八邪之網,沈淪四倒之流,而
欲窺究宗因,辯其同異者,無乃妄哉。
竊見大慈恩寺翻譯法師,慧基早樹,智力夙
成,行潔珪璋,操逾松杞,遂能躬遊聖域,詢
稟微言,總三藏於胸懷,包四含於掌握,嗣
清徽於曩哲,扇遺範於當今,實季俗之舟
航,信緇林之龜鏡者也。所翻聖教已三百餘
軸,中有小論,題曰《因明》,詮論難之旨歸,
序折邪之軌式,雖未為玄門之要妙,然亦

非造次之所知也。近聞尚藥呂奉御以常
人之資,竊眾師之說,造《因明圖》,釋宗因義。
不能精悟,好起異端,苟覓聲譽,妄為穿
鑿,排眾德之正說,任我慢之偏心,媒衒
公卿之前,囂喧閭巷之側,不慚顏厚,靡
倦神勞,再歷炎涼,情猶未已。然奉御於
俗事少閑,遂謂真宗可了,何異鼷鼠見釜
竈之堪陟,乃言崐、閬之非難,蛛蝥覩棘林
之易羅,亦謂扶桑之可網,不量涯分,何殊
此焉。抑又聞之,大音希聲,大辯若訥。所以
淨名會理,杜口毘城。尼父德高,恂恂鄉黨。
又叔度汪汪之稱,元禮摸揩之譽,亦未聞誇
競自媒而獲搢紳之推仰也。」云立致書,其
事遂寢。

冬十月丁酉,太常博士柳宣聞其事
寢,乃作《歸敬書偈》,以檄譯經僧眾曰:

「稽首諸佛,
罔或尤譏。
久淪愛海,
和合是依。去離取有,
慢乖八正,辯,
染淨混微。裨輝。
能仁普鑒,
孰敢毀誹。
惟願留聽,
垂誨婓婓。」

《歸敬》曰:「昔能仁示現王宮,假歿雙樹,微言
既暢,至理亦弘,剎土蒙攝受之恩,懷生霑
昭蘇之惠。自佛樹西蔭,覺影東臨,漢、魏寔
為濫觴,符、姚盛其風彩,自是名僧間出,賢

達連鑣,慧日長懸,法輪恒馭。開鑿之功始自
騰、顯,弘闡之力仍資什、安。別有單開,遠適
羅浮、圖澄,近現趙、魏,粗言圭、角,未可縷
陳。莫不辯空有於一乘,論苦集於四諦,
假銓明有,終未離於有為,息言明道,方契
證於凝寂。猶執玄以求玄,是玄非玄;理因
玄以忘玄,玄或是玄。義雖冥會幽途,事
理絕於言象,然攝生歸寂,終藉筌蹄,亦既
立言,是非鋒起,如彼戰爭,干戈競發,負者
屏氣,勝者先鳴。故尚降魔,制諸外道,自非
辯才,無畏答難有方,則物輩喧張,我等恥辱。
是故專心適道,一意總持,建立法幢,祇
椎法鼓,旗鼓既正,則敵者殘摧,法輪既轉,
能威不伏。若使望風旗靡,對難含膠,而能
闡弘三寶,無有是處。尚藥呂奉御入空有
之門,馳正見之路,聞持擬於昔賢,洞微侔
於往哲。其詞辯,其義明,其德真,其行著,已
沐八解之流,又悟七覺之分,影響成教,若
淨名之詣菴園,聞道必求,猶波崙之歸無
竭。意在弘宣佛教,立破《因明》之疏。若其是
也,必須然其所長;如其非也,理合指其
所短。今見僧徒雲集,並是採石他山。朝野
俱聞呂君請益,莫不側聽瀉瓶,皆望盪
滌掉悔之源,銷屏疑忿之聚。」

有太史令李
淳風者,聞而進曰:「僕心懷正路,行屬歸依,
以實慧為大覺玄軀,無為是調御法體。然
皎日麗天,寔助上玄運用;賢僧闡法,實
裨天師妙道。是所信受,是所安心。但不敢
以黃葉為金,山鷄成鳳,南郭濫吹,淄澠混

流耳。或有異議,豈僕心哉!豈僕心哉!然鶴
林已後,歲將二千,正法既遙,末法初踐,玄
理欝而不彰,覺道寖將湮落。玄奘法師頭
陀法界,遠達迦維,目擊道樹金河,仍覩
七處八會,毘城、鷲嶺,身入彼邦,娑羅寶階,
仍驗虛實。至如歷覽王舍、檀特、恒河,如斯
等輩,未易具言也。加之西域名僧莫不面
論般若,東國疑義悉皆質之彼師,毘尼之藏
既奉持而不捨,《毘曇》明義亦洞觀而為常,蘇
妬路既得之於聲明,耨多羅亦剖斷於疑滯。
法無大小,莫不韞之胸懷,理無深淺,悉
能決之敏慮。故三藏之名振旦之所推定,
摩訶之號乃羅衛之所共稱,名實之際,何可
稱道。然呂君學識該博,義理精通,言行樞
機,是所詳悉。至於陀羅佛法,稟自生知,無
礙辯才,寧由伏習。但以《因明》義隱,所說不
同,觸象各得其形,共器飯有異色。呂君既
已執情,道俗企望指定。秋霜已降,側聽鍾
鳴;法雲既敷,雷震希發。但龍象蹴蹋,非驢
所堪,猶緇服壼奧,白衣不踐,脫如龍種
抗說,無垢釋疑,則苾芻悉曇,亦優婆能盡。輒
附微志,請不為煩。若有滯疑,望諮三藏
裁決,以所承稟傳示四眾,則正道克昌,覆
障永絕,紹隆三寶,其在茲乎!過此已往,非
復所悉。弟子柳宣白。」

庚子,譯經僧明璿答
柳博士宣,以《還述頌》言其得失曰:

「於赫大聖,覺種圓明,
如響酬聲。悟歸誠,
良導可仰,

一味吞并,
八邪馳銳,鑒是,
抑重為輕。
顯允上德,
未動遺榮,令哲,
俟諸達觀,
用簡英英。」

《還述》曰:「頃於望表預瞻歸敬之詞,覽其
文,煥乎何偉麗也。詳其致,誠哉豈不然歟。
悲夫愛海滔天,邪山槩日。封人我者顛墜
其何已,恃慢結者沈淪而不窮,故六十二
見爭蘙薈而自處,九十五道競扶仗以
忘歸。如來以本願大悲,亡緣俯應,內圓四
智,外顯六通,運十力以伏天魔,飛七辯
而摧外道,竭茲愛海,濟稟識於三空,殄彼
邪山,驅肖形於八正。指因示果,反本還
源,大矣哉悲智妙用,無得而言焉。昔道
樹登庸,被聲教於百億,堅林寢迹,振遺烈
於三千。自佛日西傾,餘光東照,周感夜明
之瑞,漢通宵夢之徵。騰、蘭爇慧炬於前,澄、
什嗣傳燈於後。其於譯經弘法,神異濟時,
高論降邪,安禪肅物。緝頹網者接武,
維絕紐者肩隨,莫不夷夏欽風,幽明翼化,
聯華靡替,可略而詳。惟今三藏法師蘊靈秀
出,含章而體一味,瓶瀉以贍五乘,悲去聖
之逾遠,憫來教之多闕,緬思圓義,許道以
身,心口自謀,形影相弔,振衣警錫,討本
尋源,出玉關而遠遊,指金河而一息。稽
疑梵宇,探幽洞微,旋化神州,揚真殄謬。

遺詮闕典大備茲辰,方等圓宗彌廣前烈。
所明勝義,妙絕環中之中;真性真空,極踰
方外之外。以有取也,有取喪其真;就無求
之,無求蠧其實。拂二邊之迹,忘中道之相,
則累遣未易洎其深,重空何以臻其極。要
矣妙矣,至哉大哉。契之於心,然後以之為
法。在心為法,形言為教,法有自相共相,教
乃遮詮表詮。粹旨沖宗,豈造次所能覼縷。法
師凝神役智,詳本正末,緝熙玄籍,大啟幽
關。祕希聲應扣擊之大小,廓義海納朝宗
之巨細。於是殊方碩德,異域高僧,伏膺問
道,蓄疑請益。固已飲河滿腹,莫測其淺
深;聆音駭聽,孰知其遠近。至於因明小道,
現比蓋微,斯乃指初學之方隅,舉立論之幖
幟。至若靈樞祕鍵,妙本成功,備諸奧冊,非
此所云也。呂奉御以風神爽拔,早擅多
能,器宇該通,夙彰博物,戈獵開墳之典,
鉤深壞壁之書,觸類而長,窮諸數術。振風
飈於辯囿,摛光華於翰林,驤首雲中,先鳴
日下。五行資其筆削,六位佇其高談,一覽
《太玄》,應問便釋,再尋象戲,立試即成,實晉
代茂先、漢朝曼倩,方今蔑如也。既而翱翔
群略,綽有餘功,而敬慕大乘,夙敦誠信,比
因友生戲爾,忽復屬想因明,不以師資,率
己穿鑿,比決諸疏,指斥求非。諠議於朝廷,
形言於造次。考其志也,固已難加;覈其
知也,誠為可惑。此論以一卷成部,五紙成
卷,研機三疏,向已一周。舉非四十,自無一
是。自既無是而能言是,疏本無非而能言

非。言非不非,言是不是。言是不是,是是
而恒非;言非不非,非非而恒是。非非恒是,
不為是所是;是是恒非,不為非所非。以
茲貶失,致惑病諸。且據生因了因,執一體
而亡二義;能了所了,封一名而惑二體。又
以宗依宗體,留依去體以為宗;喻體喻依,
去體留依而為喻。緣斯兩系,妄起多疑;
迷一極成,謬生七難。但以鑽窮二論,師己
一心,滯文句於上下,誤字音於平去。復以
數論為聲論,舉生城為滅城。豈唯差離
合之宗因,蓋亦違倒順之前後。又探鄙俚訛
韻以擬梵本囀音,雖復廣援七種,而只
當彼一轉。然非彼七所目乃是第八呼聲,
舛雜乖訛何從而至。又案勝論立常極微,
數乃無窮,體唯極小。後漸和合生諸子微。
數則倍減於常微,體又倍增於父母。迄乎
終已,體遍大千;究其所窮,數唯是一。呂公
所引《易.繫詞》云:『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
四象生八卦,八卦生萬物。』云此與彼言異
義同。今案太極無形,肇生有象,元資一氣,
終成萬物,豈得以多生一而例一生多?
引類欲顯博聞,義乖復何所託。設引大例
生義似同苦釋,同於邪見深累如何自免。
豈得苟要時譽,混正同邪,非身之讐奚至
於此。凡所紕紊,胡可勝言。特由率己,致斯
狼狽。根既不正,枝葉自傾,逐誤生疑,隨
疑設難,曲形直影其可得乎?試舉二三,冀
詳大意,深疵繁緒,委答如別。尋夫呂公達
鑒,豈孟浪而至此哉!示顯真俗雲泥,難易

楚、越。因彰佛教弘遠,正法凝深,譬洪鑪非
掬雪所投,渤澥豈膠舟能越也?太史令李君
者,靈府沈祕,襟期邈遠,專精九數,綜涉六
爻。博考墳圖,瞻觀雲物,鄙衛宏之失度,
陋裨竈之未工。神無滯用,望實斯在。既屬
呂公餘論,復致間言。以實際為大覺玄
軀,無為是調御法體。此乃信薰修容有分,
證稟自然,終不可成。良恐言似而意違,
詞近而旨遠。天師妙道,幸以再期。且寇氏
天師,崔君特薦,共貽伊咎,夫復何言。雖謂
不混於淄、澠,蓋已自濫於金鍮耳。惟公
逸宇寥廓,學殫墳素,庇身以仁義,應物以
樞機。肅肅焉,汪汪焉,擢勁節以干雲,淡清
潤而鎮地。騰芳文苑,職處儒林,捃摭九
疇之宗,研詳二戴之說。至於經禮三百,曲
禮三千,莫不義符指掌,事如俯拾。罇爼咸
推其准的,法度必待其雌黃,遂令相鼠
之詩絕聞於野,魚麗之詠盈耳於朝。惟名
與實盡善盡美,而誠敬之重稟自夙成,弘
護之心實惟素蓄,屬斯諠議同恥疚懷。故
能投刺含膠,允光大義。非夫才兼內外,照
冥隣幾,豈能激揚清濁,濟俗匡真者耶!
昔什公門下,服道者三千;今此會中,同德者
如市。貧道猥以庸陋,叨廁末筵,雖慶朝聞,
終慚夕惕。詳以造疏三德,並是貫達五乘,牆
仞罕窺,詞峰難仰。既屬商羊鼓舞,而霈澤
必霑,詞雷迅發,恐無暇掩耳僉議。古人
曰,一枝可以戢羽,何繁乎鄧林;潢洿足以
沈鱗,豈俟於滄海。故不以愚愞,垂逼課虛。

辭弗獲免,粗陳梗概。雖文不足取,而義
或可觀。顧己庸疎,彌增悚恧,指述還答,餘
無所申。釋明濬白。」

癸卯,宣得書,又激呂奉御因奏其事,勅遣
群公學士等往慈恩寺請三藏與呂公對
定。詞屈,謝而退焉。

顯慶元年春正月景寅, 皇太子忠自以非
嫡,不敢久處元良,乃慕太伯之規,陳表累
讓。大帝從之,封忠為梁王,賜物一萬段、
甲第一區。即以其月冊 代王弘為 皇
太子。 代子,就大慈恩寺為 皇太子設
五千僧齋,人施帛三段,
勅遣朝臣行香。時黃門侍郎薛元超、中書侍
郎李義府因參法師,遂問曰:「翻經固法門之
美,未審更有何事可以光揚?又不知古
來翻譯儀式如何?」

法師報曰:「法藏沖奧,通演
實難,然則內闡住持由乎釋種,外護建立
屬在 帝王。所以泛海之舟能馳千里,依
松之葛遂竦萬尋,附託勝緣,方能廣益。今
漢、魏遙遠,未可詳論。且陳符、姚已來翻宣
經論。除僧之外,君臣贊助者,符堅時曇摩難
提譯經,黃門侍郎趙整執筆;姚興時鳩摩羅
什譯經,姚主及安城侯姚嵩執筆;後魏菩提
留支譯經,侍中崔光執筆及製經序。齊、梁、周、
隋並皆如是。貞觀初波頗羅那譯經, 勅
左僕射房玄齡、趙郡王李孝恭、太子詹事杜正
倫,太府卿蕭璟等監閱詳緝。今獨無此。又慈
恩寺,聖上為文德聖皇后營建,壯麗輪奐,今
古莫儔,未得建碑傳芳示後,顯揚之極

莫過於此。公等能為致言,則斯美可至。」二
公許諾而去。明日因朝,遂為法師陳奏,
天皇皆可之。

壬辰,光祿大夫中書令兼撿挍
太子詹事監修國史柱國固安縣開國公崔
殷禮宣
勅曰:「大慈恩寺僧玄奘所翻經、論,既新翻
譯,文義須精,宜令太子太傅尚書左僕射燕
國公于志寧、中書令兼撿挍吏部尚書南陽
縣開國男來濟、禮部尚書高陽縣開國男許
敬宗、守黃門侍郎兼撿挍太子左庶子汾陰
縣開國男薛元超、守中書侍郎兼撿挍右庶
子廣平縣開國男李義府、中書侍郎杜正倫
等,時為看閱,有不穩便處,即隨事潤色。若
須學士,任量追三兩人。」罷朝後,
勅遣內給事王君德來報法師云:「師須官
人助翻經者,已處分于志寧等令往,其碑
文朕望自作,不知稱師意不?且令相報。」

法師既奉
綸旨,允慰宿心,當對使人悲喜,不覺淚流
襟袖。翌日,法師自率徒眾等詣
朝堂奉表陳謝。

二月,有尼寶乘者,高祖太武皇帝之婕妤、
隋襄州總管臨河公薛道衡之女也。德芬彤
管,美擅椒闈。父既學業見稱,女亦不虧
家訓。妙通經史,兼善文才。大帝幼時,從其
受學,嗣位之後,以師傅舊恩,封河東郡夫
人,禮敬甚重。夫人情慕出家,帝從其志,為
禁中別造鶴林寺而處之,并建碑述德。
又度侍者數十人,並四事公給,將進具戒。

至二月十日,勅迎法師并將大德九人,各
一侍者,赴鶴林寺。為河東郡夫人薛尼受
戒。又 勅莊挍寶車十乘、音聲車十乘,待於
景曜門內,先將馬就寺迎接入城門已,方
乃登車發引,大德居前,音聲從後。是時春
之仲月,景物妍華,柳翠桃紅,松青霧碧,錦
軒紫蓋交映其間,飄飄然猶給園之眾適
王城矣。既到,安置別館,設壇席,為寶乘
等五十餘人受戒,唯法師一人為闍梨,諸德
為證而已。三日方了。受戒已,復命巧工吳智
敏圖十師形,留之供養。

鶴林寺側先有德
業寺,尼眾數百,又奏請法師受菩薩戒,於
是復往德業。事訖辭還,䞋施隆重, 勅
遣內給事王君德將手力執花蓋引送,衢
路觀者極生善焉。鶴林後改為隆國寺焉。

無幾,御製碑文成, 勅遣太尉公長孫無
忌,以碑宣示群公。其詞曰:

「朕聞乾坤締構之初,品物權輿之始,莫不載
形后土,藉覆穹蒼。然則二曜輝天,靡測
盈虛之象。四溟紀地,豈究波瀾之極。況乎
法門沖寂,現生不滅之前,聖教牢籠,示有無
形之外。故以道光塵劫,化洽含靈者矣。緬
惟王宮發迹,蓮披起步之花,神沼騰光,
樹曲空低之幹,演德音於鹿苑,會多士於
龍宮,福已罪之群生,興將滅之人代,能使
下愚挹道,骨碎寒林之野;上哲欽風,魂沈
雪山之偈,絲流法雨,清火宅而辭炎;輪昇
慧日,皎重昏而歸晝。朕逖覽緗史,詳觀
道藝,福崇永劫者其唯釋教歟。 文德皇

太后,憑柯瓊樹,疏派璿源,德照塗山,道
光媯汭,流芬彤管,彰懿則於八紘,垂訓紫
宮,扇徽猷於萬古。遽而陰精掩月,永戢貞
輝,坤維絕紐,長淪茂跡。撫奩鏡而增感,
望陟屺而何追。昔仲由興嘆於千鍾,虞丘
致哀於三失。朕之罔極實有切於終身,故
載懷興葺,創茲金地。却背邠郊,點千莊之
樹錦,前臨終岳,吐百仞之峯蓮,左面八川,
水皎池而分鏡,右隣九達,羽飛蓋而連雲,
抑天府之奧區,信上京之勝地。爾其雕軒架
逈,綺閣凌虛,丹空曉烏,煥日宮而汎彩,
素天初兔,鑒月殿而澄輝。薰徑秋蘭,疎庭
佩紫,芳巖冬桂,密戶叢丹。燈皎繁花,焰轉
煙心之鶴,幡標逈剎,彩縈天外之虹。飛陛
參差,含文露而栖玉,輕簾舒卷,網靨宿而
編珠。霞班低岫之紅,池汎漠煙之翠,鳴珮
與宵鍾合韻,和風共晨梵分音。豈直香積
天宮,遠慚輪奐,閬風仙闕,遙愧雕華而已
哉!有玄奘法師者,寔真如之冠冕也。器宇凝
邃,若清風之肅長松,縟思繁蔚,如綺霞之
輝逈漢,騰今照古之智,挺自生知,蘊寂懷真
之誠,發乎髫齓。孤標一代,邁生、遠以照
前,逈秀千齡,架澄、什而光後。以為淳風替
古,澆俗移今,悲巨夜之長昏,痛微言之永
翳,遂迺投迹異域,廣飡祕教,乘杯雲漢之
外,振錫煙霞之表,滔天巨海,侵驚浪而羈
遊,亘地嚴霜,犯凄氣而獨逝,平郊散緒,衣
單雪嶺之風,曠野低輪,肌弊流沙之日。遐征
月路,影對宵而暫雙,遠邁危峯,形臨朝而

永隻。跡窮智境,探賾至真,心罄玄津,研
幾祕術。通昔賢之所不逮,悟先典之所
未聞。遂得金牒東流,續將斷之教,寶偈西
從,補已缺之文。于時迺睠靈基,栖心此
地。弘宣奧旨,葉重翠於祇林;遠闢幽關,
波再清於定水。朕所以虔誠八正,肅志雙
林,庶延景福,式資冥助。奉願皇太后逍
遙六度,神遊丹闕之前,偃息四洲,魂昇紫
極之境。悲夫!玉燭易往,促四序於炎涼;金
箭難留,馳六龍於晷漏。恐波遷樹在,夷溟
海於桑田;地是勢非,淪高峯為幽谷。於
是敬刊貞石,式旌真境。其銘曰:

「三光昭象,萬品流形,人途超忽,時代虛盈。
淳風久謝,澆俗潛生,愛波滔識,業霧昏情。猗
歟調御,迦維騰迹,妙道乘幽,玄源控寂。鷲
峯遐峙,龍宮廣闢,慧日舒光,慈雲吐液。睠
言聖教,載想德音,義崇往劫,道冠來今。
騰神九域,晦迹雙林,漢夢如在,周星遽沈。
悲纏奩鏡,哀深棟宇,濯龍潛潤,椒風韜緒,
霜露朝侵,風枝夕舉,雲車一駕,悠哉萬古。
乃興輪奐,寔構雕華,紫棟留月,紅梁藻霞,
雲窓散葉,風沼翻花,蓋低鳳偃,橋側虹斜。
爰有慧命,英器靈沖,孤標千載,獨步三
空,給園味道,雪嶺飡風,智燈再朗,真筌重
崇。四運流速,六龍馳騖,巨夜銷氛,幽關
啟曙,茂德垂範,徽塵表譽,勒美披文,
遐年永著。」

三月丁亥,群公等奉
聖製,咸詣朝堂上表陳謝曰:「跪發天華,覯
河宗之奇寶;虔開祕篆,聆雲英之麗曲。包

萬葉之鴻規,籠千祀之殊觀,相趨慶抃,莫
知所限。竊以慧日西照,朗巨夜而開冥,法
流東徙,洽陳荄而挺秀。無方之化不一,應
物之理同歸,歷代迄茲,咸崇斯典。伏惟
陛下垂衣截海,作鏡中區,錫類之道彌光,
出要之津尤重,開給園於勝境,延稱首以
閑居,地窮輪奐,人標龍象。重茲𤀹爰製豐碑,妙思難涯,玄襟獨王,義超繫表,
理邃環中。臣等夙蔽真宗,幸窺
天藻,以坳堂之量揣靈鼇之峻壑,蜉蝣
之情議仙驥之遐壽。式歌且舞,咸誦在
心,循覽周遍,不勝欣躍。」

卷 9

起顯慶元年三月謝慈恩寺碑成終
三年正月隨車駕還西京

顯慶元年春三月癸亥, 御製大慈恩寺碑文
訖。時禮部尚書許敬宗遣使送碑文與法
師,鴻臚寺又有符下寺。

甲子,法師率寺眾
詣闕陳謝曰:「沙門玄奘言。被鴻臚寺符,伏
奉 勅旨,親紆 聖筆。為大慈恩寺所製

碑文已成,叡澤傍臨, 宸詞曲照。玄門益
峻,梵侶增榮,跼厚地而懷慚,負層穹而
寡力。玄奘聞。造化之功既播物而成教,聖
人之道亦因辭以見情。然則畫卦垂文,空
談於形器;設爻分象,未踰於寰域。羲皇
之德尚見稱於前古,姬后之風亦獨高於
後代。豈若開物成務,闡八正以摛章;詮
道立言,證三明而導俗。理窮天地之表,情
該日月之外,較其優劣,斯為盛矣。伏惟
 皇帝陛下金輪在運,玉曆乘時,化溢四洲,
仁覃九有。道包將聖,功茂迺神,縱多能於
生知,資率由於天至。始悲奩鏡,即創招提,
俄樹勝幢,更敷文律。若乃
天華穎發,叡藻波騰,吞筆海而孕龍宮,掩
詞林而包鶴樹。內該八藏,外覈六經,奧而
能典,宏而且密。固使給園遺迹,託
寶思而彌高,奈苑餘芬,假瓊章而不昧。
豈直抑揚夢境,照晣迷塗,諒以鎔範四天,
牢籠三界者矣。玄奘言行無取,猥預緇徒,
亟叨恩顧,每謂多幸。重忝曲城之造,欣逢
像法之盛,且慚且躍,實用交懷。無任竦戴
之誠,謹詣朝堂。奉表陳謝。」

乙丑,法師又惟
 主上文明天縱,聖而多能,非直文麗魏
君,亦乃書邁漢主。法師以見碑是聖文,其
書亦望神筆,因詣闕請 皇帝自書。表曰:
「沙門玄奘等言。竊以應物垂象,神用溥該;
隨時設教, 聖功畢盡。是知日月雙朗,始
極經天之運,卉木俱秀,方窮麗地之德。伏
惟 皇帝陛下,智周萬物,仁霑三界,既隆

景化,復闡玄風。鄙姬穆之好道,空賞瑤池
之詠,蔑漢明之崇法,徒開白馬之祠。遂乃
俯降天文,遠揚幽旨,用彫豐琬,長垂茂則。
同六英之發音,若五緯之摛曜,敷至懷而
感俗,弘大誓以匡時。豈獨幽贊真如,顯
揚玄賾者也。雖玉藻斯暢,翠版將刊,而銀
鉤未書,丹字猶韞。然則夔樂已簨,匪里曲
之堪預,龍鄉既晝,何爝火之能明。非夫牙、
曠撫律,羲和總馭,焉得揚法鼓之大音,裨
慧日之沖彩。敢緣斯義,冐用干祈,伏乞成
茲具美,勒以 神筆,庶淩雲之妙,邁跡前
王,垂露之奇,騰芬後聖。金聲玉振,即悟群
迷;鳳翥龍蟠,將開眾瞽。豈止克隆像教,懷
生霑莫大之恩;實亦聿贊
明時,宗社享無彊之福。玄奘稟識愚淺,謬
齒緇林,本慚窺涉,多虧律行,猥辱宸詞,
過蒙褒美。雖驚惕之甚,措顏無地,而慊
懇之勤,翹誠有日。重敢塵黷,更懷氷火。」表
奏不納。

景寅,法師又請曰:「昨一日蒙齎天
藻,喜戴不勝,未允神翰,翹丹尚擁。竊以
攀榮奇樹,必含笑而芬芳,跪寶玉岑,亦舒
渥而貽彩。伏惟
陛下提衡執粹,垂拱大寧,叡思綺毫,俯凝
多藝。鴻範光於涌洛,草聖茂於臨池。玄奘
肅荷前恩,奉若華於金鏡;冐希後澤,佇桂
影於銀鉤。豈直合璧相循,聯輝是仰,亦
恐非
天翰。無以懸日月之文,唯 麗則可以攄
希微之軌。馳魂俛首,非所敢望,不勝積

慊,昧死陳請。」表奏, 帝方運神筆。

法師既
蒙 帝許,不勝喜慶。表謝曰:「沙門玄奘
言。伏奉
勅旨,許降 宸筆。自勒 御製大慈恩寺碑
文。璽誥爰臻,綸慈猥集,祇荷慚惕,罔知攸
措。玄奘聞強弩在彀,鼯鼠不足動其機;鴻
鍾匿音,纖莛無以發其響。不謂日臨月照,
遂迴景於空門;雨潤雲䒱,乃照感於玄
寺。是所願也,豈所圖焉。伏惟
陛下履翼乘樞,握符纘運,追軒邁頊,孕
夏吞殷,演眾妙以陶時,總多能而景俗。
九域之內既沐仁風,四天之表亦霑玄化。
然則津梁之法非至聖無足闡其源,幽贊
之工非至人何以敷其迹。雖追遠所極,自
動天情,而冥祐可祈,即迴 宸睠,英詞曲
被,已超希代之珍,祕迹行開,將踰絕價
之寶。凡在群品,靡弗欣戴。然彼梵徒倍增
慶躍,夢鈞天之廣樂,匹此非奇,得輪王之
髻珠,儔茲豈貴。庶當刊以貞石,用樹福庭,
蠢彼迷生,方開耳目。盛乎法炬,傳諸未來,
使夫瞻寶字而仰銀鉤,發菩提於此日;
諷遒文而探至賾,悟般若於斯地。劫
城窮芥,昭昭之美恒存;遷海還桑,藹藹之
風無朽。玄奘出自凡品,夙慚行業,既蒙落
飾,思闡玄猷。往涉迦維,本憑
皇化,迨茲翻譯,復承 朝獎。而貞觀之
際,濫沐洪慈,永徽以來,更叨殊遇。二主神
筆,猥賜褒揚,兩朝
聖藻,極垂榮飾。顧循愚劣,實懷兢懼。輸

報之誠,不忘昏曉。但以恩深巨壑之能酬;施厚崧丘,匪纖塵之可謝。唯當
憑諸慧力,運以無方,資景祚於園寢,助隆
基於七百。不任竦戴之至。謹附內給事臣
王君德奉表陳謝以聞。輕犯威嚴,伏深戰
慄。」

夏四月八日, 大帝書碑并匠鐫訖,將
欲送寺,法師慚荷 聖慈,不敢空然待
送,乃率慈恩徒眾及京城僧尼,各營幢蓋、寶
帳、幡花,共至芳林門迎。
勅又遣大常九部樂,長安、萬年二縣音聲共
送。幢最卑者上出雲霓,幡極短者猶摩霄
漢,凡三百餘事,音聲車百餘乘。至七日冥
集城西安福門街。其夜雨。八日,路不堪行,
 勅遣且停,仍迎法師入內。至十日,天景
晴麗, 勅遣依前陳設。十四日旦,方乃引
發,幢幡等次第陳列,從芳林門至慈恩寺,
三十里間爛然盈滿。

帝登安福門樓望之甚悅,京都士女觀者
百餘萬人。至十五日,度僧七人,設二千僧
齋,陳九部樂等於佛殿前,日晚方散。

至十
六日,法師又與徒眾詣朝堂陳謝碑至寺。
表曰:「沙門玄奘等言。今月十四日,伏奉
勅旨,送御書大慈恩寺碑,并設九部樂供
養。堯日分照,先增慧炬之輝,舜海通波,更
足法流之廣。豐碣巖𥩳,天文景燭,狀綵
霞之映靈山,疑縟宿之臨仙嶠。凡在緇
素,電激雲奔,瞻奉驚躍,得未曾有。竊以八
卦垂文,六爻發繫,觀鳥制法,泣麟敷典,
 聖人能事,畢見於茲,將以軌物垂範,隨

時立訓,陶鑄生靈,抑揚風烈。然則秦皇
刻石,獨昭美於封禪;魏后刊碑,徒紀功於
大饗。猶稱題目,高視百王,豈若親紆叡藻,
俯開仙翰。金奏發韻,銀鉤絢迹,探龍宮而
架三玄,軼鳳篆而窮八體,揚春波而騁
思,滴秋露以標奇。弘一乘之妙理,贊六
度之幽賾,化總三千之域,聲騰百億之
外。奈苑微言,假 天詞而更顯;竹林開士,
託神筆而彌尊。因使梵志歸心,截疑網
而祗訓,波旬革慮,偃邪山而徇道。豈止塵
門之士始悟迷方,滯夢之賓行超苦際。像
教東漸,年垂六百,弘闡之盛,未若於茲。至
如漢明通感,尚咨謀於傅毅,吳主歸宗,猶
考疑於闞澤。自斯已降,無足稱者,隨緣化
物,獨推
昭運,為善必應,克峻昌基,若金輪之王神
功不測,同寶冠之帝休祚方永。玄奘等謬

朝恩,幸登玄肆,屬慈雲重布,法鼓再揚,三
明之化既隆,八正之門長闢,而顧非貞懇,虛
蒙獎導,仰層旻而荷澤,俯浚谷以懷慚。
無任竦戴之誠,謹詣
闕陳謝以聞。」

碑至,有司於佛殿前東北角
別造碑屋安之。其舍複拱重櫨,雲楣綺棟,
金花下照,寶鐸上暉,仙掌露盤,一同靈塔。

大帝善楷、隷、草、行,尤精飛白。其碑作行
書,又用飛白勢作「顯慶元年」四字,並窮神
妙。觀者日數千人。文武三品已上表乞模
打,許之。自結繩息用,文字代興,二篆形殊,

楷、草勢異,懸針垂露,雲氣偃波,銘石章
程,八分行隷,古人互有短長,不能兼美。
至如漢元稱善史書,魏武工於草、行,鍾繇
閑於三體,王仲妙於八分,劉邵、張弘發
譽於飛白,伯英、子玉流名於草聖。唯中郎、右
軍稍兼眾美,亦不能盡也。故韋文休見二
王書曰:「二王自可稱能,未是知書也。」若其
天鋒秀拔,頵欝遒健,該古賢之眾體,盡先
哲之多能,為毫翰之陽春、文字之寡和者,
信歸之於我皇矣。

法師少因聽習,及往西
方,涉凌山、雪嶺,遂得冷病,發即封心,屢
經困苦。數年已來,憑藥防禦得定。今夏五月,
因熱追涼,遂動舊疾,幾將不濟。道俗憂懼,
中書聞奏,
勅遣供奉上醫尚藥奉御蔣孝璋、針醫上官
琮專看,所須藥皆令內送。北門使者日有數
般,遣伺氣候,遞報消息。乃至眠寢處所,皆
遣內局上手安置。其珍惜如是,雖慈父之
於一子,所不過也。孝璋等給侍醫藥,晝夜
不離,經五日方損,內外情安。

法師既荷聖
恩,翌日進表謝曰:「沙門玄奘言。玄奘拙自
營衛,冷疹增動,幾至綿篤,殆辭昭運。天恩
矜憫,降以良醫,針藥纔加,即蒙瘳愈。駐
頹齡於欲盡,反營魄於將消,重覩昌時,復
遵明導,豈止膏肓永絕,腠理恒調而已。顧
循庸菲,屢荷殊澤,施厚命輕,罔知輸報。
唯憑慧力,庶詶冥祉。玄奘猶自虛惙,未堪
詣闕陳謝,無任悚戴之至。謹遣弟子大
乘光奉表以聞。」

帝覽表,遣給事王君德慰問法師曰:「既新
服藥後,氣力固當虛劣,請法師善自攝衛,未
宜即用心力。」

法師又蒙聖問,不勝喜懼之
至,又表謝曰:「沙門玄奘言。玄奘業累所嬰,
致招疾苦,呼吸之頃,幾隔明時。忽蒙
皇帝、皇后降慈悲之念,垂性命之憂,天使頻
臨,有逾十慰,神藥俯救,若遇一丸。飲沐
聖慈,已祛沈痛,蒙荷醫療,遂得痊除。豈
期已逝之魂見招於上帝,將夭之壽重稟
於洪鑪。退省庸微,何以當此,撫膺愧越,言
不足宣。荷殊澤而詎勝,粉微軀而靡謝。
方冀勗茲禮誦,罄此身心,以答不次之恩,
少塞無窮之責。無任感戴之極,謹附表謝
聞。喜懼兼并,罔知攸措,塵黷聽覽,伏增惶
悚。」

往貞觀十一年中,有 勅曰:「老子是朕
祖宗,名位稱號宜在佛先。」時普光寺大德
法常、總持寺大德普應等數百人於朝堂
陳諍,未蒙改正。法師還國來已頻內奏,許
有商量,未果而
文帝昇遐。永徽六年,有
勅:「道士、僧等犯罪,情難知者,可同俗法推
勘。」邊遠官人不閑
勅意,事無大小動行枷杖,虧辱為甚。法師
每憂之,因疾委頓,慮更不見 天顏,乃附
人陳前二事於國非便:「玄奘命垂旦夕,
恐不獲後言,謹附啟聞,伏枕惶懼。」
勅遣報云:「所陳之事聞之。但佛道名位,
先朝處分,事須平章。其同俗 勅,即遣停廢。

師宜安意,強進湯藥。」至二十三日,降 勅
曰:「道教清虛,釋典微妙,庶物藉其津梁,三
界之所遵仰。比為法末人澆,多違制律,
權依俗法,以申懲誡,冀在止惡勸善,非
是以人輕法。但出家人等具有制條,更別
推科,恐為勞擾。前令道士、女道士、僧、尼有
犯依俗法者,宜停。必有違犯,宜依條制。」

法師既荷茲聖澤,奉表詣闕陳謝曰:「沙門
玄奘言。伏見 勅旨,僧、尼等有過,停依俗
法之條,還依舊格。非分之澤忽委緇徒,不
訾之恩復霑玄肆,晞陽沐道,實用光華,
跼地循躬,唯增震惕。竊以法王既沒,像化
空傳,崇紹之規,寄諸明后。伏惟
皇帝陛下寶圖御極,金輪乘正,睠茲釋教,
載懷宣闡,以為落飾玄門,外異流俗,雖
情牽五濁,律行多虧,而體被三衣,福田斯
在。削玉條之密網,布以寬仁;信金口之直
詞,允茲迴向。斯固天祇載悅,應之以休徵,
豈止梵侶懷恩,加之以貞確。若有背茲寬
貸,自貽伊咎,則違大師之嚴旨,虧 聖主
之深慈,凡在明靈,自宜譴謫,豈待平章之
律,方科姦妄之罪。玄奘庸昧,猥廁法流,每

鴻恩,以懷慚惕,重祗殊獎,彌復兢惶。但以
近嬰疾疹,不獲隨例詣闕。無任悚戴
之至,謹遣弟子大乘光奉表陳謝以聞。」自
是僧徒得安禪誦矣。

法師悲喜交集,不覺
淚霑衿袖,不勝抃躍之至。又重進表謝曰:
「 沙門玄奘言。伏奉 恩勅,除僧等依俗

法推勘條章。喜戴之心,莫知准譬。竊尋
正法隆替,隨君上所抑揚,彛倫厚薄,儷
玄風以興缺。自聖運在璿道藝,區別玄儒,
開不二之鍵,廣唯一之轍,寫龍宮於蓬閣,
接鷲壤於神皐,俾夫鍾梵之聲洋溢區宇,
福善之業濯沐黎萌,寔法門之嘉會,率土
之幸甚。頃為僧徒不整,誨馭乖方,致使內
虧佛教,外犯王法,一人獲罪,舉眾蒙塵,遂
觸天威,令依俗法。所期清肅,志在懲誡。僧
等震懼,夙夜慚惶。而聖鑒天臨,仁澤昭被,篤
深期於玄妙,掩纖垢於含弘,爰降殊恩,釋
茲嚴罰,非其人之足惜,顧斯法之可尊。
遂令入網之魚復游江漢,觸籠之鳥還颺
杳冥,法水混而更清,福田鹵而還沃。僧等
各深荷戴,人知自勉,庶當勵情去惡,以副
天心;專精禮念,用答鴻造。伏惟皇帝、皇后
以紹隆之功,永凝百福,乘慈悲之業,端拱
萬春。震域締祥,維城具美。不勝舞躍感
荷之至。謹重附表陳謝以聞。輕黷冕旒,伏
增惶恐。」

帝覽表,知法師病愈,遣使迎法
師入,安置於凝陰殿院之西閣供養。仍彼
翻譯,或經二旬、三旬方乃一出。

冬十月,中宮
在難,歸依三寶,請垂加祐。法師啟曰:

「聖體必安和無苦,然所懷者是男,平安之
後願聽出家。當蒙勅許。」

至十一月五日,
皇后施法師納袈裟一,并雜物等數十件。法
師啟謝曰:「沙門玄奘啟。垂齎納并雜物等,
捧對驚慚,不知比喻。且金縷上服,傳自先

賢,或無價衣,聞諸聖典,未有窮神盡妙,目
擊當如今之賜者也。觀其均綵濃淡,敬君
不能逾其巧;裁縫婉密,離婁無以窺其
際。便覺烟霞入室,蘭囿在身,旋俯自瞻,
頓增榮價。昔道安言珍秦代,未遇此恩;
支遁稱禮晉朝,罕聞斯澤。唯玄奘庸薄,獨
竊洪私,顧寵循躬,彌深戰汗。伏願皇帝、皇
后富眾多之子孫,享無疆之福祚,長臨玉
鏡,永御寶圖,覆育群生,與天無極。不任
慚佩之至。謹啟謝聞。施重詞輕,不能宣盡。」

五日申後,忽有一赤雀飛來止於御帳,玄
奘不勝喜慶,陳表賀曰:「沙門玄奘言。玄奘
聞白鳩彰瑞,表殷帝之興,赤雀呈符,示
周王之慶。是知穹昊降祥以明人事,其
來久矣。玄奘今日申後酉前,於顯慶殿庭
帷內見有一雀,背羽俱丹,腹足咸赤,從南
飛來,入帳止於御座,徘徊踊躍,貌甚從容。
見是異禽,乃謂之曰:『皇后在孕未遂分誕,
玄奘深懷憂懼,願乞平安,若如所祈,為
陳喜相。』雀乃迴旋蹀足,示平安之儀,了然
解人意。玄奘深心歡喜,舉手喚之,又徐徐
相向,乃至逼之不懼,撫之不驚,左右之人
咸悉共見。玄奘因為受三歸,報其雅意。未
及執捉,從其徘徊,遂復飛去。伏惟皇帝、皇
后德通神明,恩加兆庶,禮和樂洽,仁深義
遠,故使羽族呈祥,神禽効質,顯子孫之
茂,彰八百之隆,既為曩代之休符,亦是當
今之靈貺。玄奘輕生有幸,肇屬嘉祥,喜抃
之深,不敢緘默,略疏梗概,謹以奏聞。若其

羽翼之威儀,陽精之淳偉,歷代之稽古,出見
之方表,所不知也。謹言。」

表進已,頃間有
 勅令使報法師:「皇后分難已訖,果生男,端
正奇特,神光滿院,自庭燭天。朕歡喜無已,
內外舞,躍必不違所許。願 法師護念,號
為佛光王。」

法師進賀曰:「沙門玄奘言。竊聞
至道攸敷,啟天人於載弄;深期所感,誕
玄聖於克岐。伏惟
皇帝、皇后,情鏡三空,化孚九有,故能闢垂
旒於二諦,却走馬於一乘。蘭殿初歆,爰發
俱胝之願;琁柯在孕,便結踰城之徵。俾夫
十號降靈,弘茲攝受,百神翼善,肅此宮
闈。所以災厲克清,安和載誕。七花儼以
承步,九龍低而濯質。玄門佇迹,道樹虛陰,
雖昔之履帝呈祥,捫天表異,寧足以方斯
感貺,匹此英猷。率土詠歌,喜 皇陛之
納祐;緇林勇銳,欣紺馬之來遊。伏願無替
前思,特令法服,靡局常戀,逈構良因。且
帝子之崇,出處斯在,法王之任,高尚彌隆。加
以功德無邊,津梁載遠,儻聖澤無舛,弘
誓不移。竊謂殫四海之資,不足比斯檀行;
傾十地之業,無以譬此福基。當願 皇帝、
皇后百福凝華,齊輝北極,萬春表壽,等固
南山。罄娛樂於延齡,踐薩云於遐劫。儲
君允茂,綏紹 帝猷。寵蕃惟宜,翊亮王
室。襁褓英胤,休祉日繁,摽峻節於本枝,
嗣芳塵於草座。玄奘濫偶丕運,局影禁門,
貴匪德昇,寵緣
恩積。幸屬國慶惟始,淨業開基,踊躍之懷,

塵粉無恨。不勝喜賀之至。謹奉表以 聞。
輕觸威嚴,伏增戰越。」

佛光王生滿三日,法
師又進表曰:「沙門玄奘言。奘聞《易》嘉日新
之義,《詩》美無疆子孫,所以周祚過期,漢曆
遐緬者,應斯道也。又聞龍門洄激,資
源長而流遠;桂樹叢生,藉根深而芳藹。伏惟
皇運累聖相承,重規疊矩,積植仁義,浸
潤黎元,其來久也。由是
二后光膺大寶,為子孫基,可謂根深源長
矣。逮 陛下受圖,功業逾盛。還淳反素,邁
三五之蹤;製禮作樂,逸殷、周之軌。不恃
黃屋為貴,以濟兆庶為心。未明求衣,日
昃忘食,一人端拱,萬里廓清。雖成、康之隆,
未至於此。是故卿雲紛郁,江海無波,日域
遵風,龍鄉沐化。蕩蕩乎,巍巍乎,難得而備
言矣。既而道格穹蒼,明神降福,令月嘉
晨,皇子載誕。天枝廣茂,瓊蕚增敷,率土懷
生,莫不慶賴。在於玄奘特百恒情,豈直
喜聖后之平安。實亦欣如來之有嗣。伏願
不違前
勅,即聽出家。移人王之胤,為法王之子,披
著法服,制立法名,授以三歸,列於僧數。紹
隆像化,闡播玄風,再秀禪林,重暉覺苑。追
淨眼之茂跡,踐月蓋之高蹤。斷二種纏,成
無等覺。色身微妙,譬彼山王;焰網莊嚴,過
於日月。然後蔭慈雲於大千之境,揚慧炬
於百億之洲,振法鼓而挫天魔,麾勝幡而
摧外道,接沈流於倒海,撲燎火於邪山,竭
煩惱之深河,碎無明之巨㲉
調御士。唯願先廟先靈藉孫祉而升彼岸,
皇帝、皇后因子福而享萬春。永握靈圖,常
臨九域。子能如此,方名大孝,始曰榮親。所
以釋迦棄國而務菩提,蓋為此也。豈得以
東平瑣瑣之善,陳思庸庸之才,並日而論優
劣,同年而議深淺矣。謹即嚴衣捧鉢,以
望善來之賓;拂座清塗,用竚逾城之駕。不
勝慶慰翹顒之至。謹奉表以聞。輕觸
宸威,追深戰越。」當即受三歸、服袈裟,雖
保養育,所居常近於法師。

十二月五日,
滿月,勅為佛光王度七人,仍請法師為王
剃髮。法師進表謝曰:「沙門玄奘言。昨奉恩
旨,令玄奘為佛光王剃髮,并勅度七人。所
剃之髮則王之煩惱落也。所度之僧則王
之侍衛具也。是用震動波旬之殿,踊躍淨居
之懷,弘願既宣,景福彌盛。豈謂庸賤之手得
効伎於天膚,凡庶之人蒙入道於嘉會,上下
欣抃,悲喜交集。竊尋覆護之重在褓所先,
解脫之因落飾為始。伏惟皇帝、皇后道凝
象外,福洽區中,所以光啟妙門,聿修德本。
所願皇階納祐,玉扆延和,臨百億天下,
畢千萬歲期。佛光奇子,乳哺惟宜,善神衛
質,諸佛摩頂,增華睿哲之姿,允穆紹隆之寄。
新度之僧荷澤既深,亦當翹勤道業,專精
戒行,允副絲綸,佇當取草。不勝感荷之
至。謹奉表以聞。」

其日,法師又重慶佛光王
滿月,并進法服等。奏曰:「沙門玄奘言。竊聞
搏風迅羽,累日而沖空;瀉月明璣,逾旬
而就滿。是知稟靈物表,亮釆天中者,固

以後發其姝,惟新厥美者矣。惟佛光王
資上善以締祥,闡中和而育德。自微園
降誕,天祠動瞻,睿氣清衿,寢興納祐,玉
顏秀表,晨夕增華。自非皇帝、皇后慧日在
躬,法流濯想,寄紹隆於磐石,啟落飾於
天人,其孰能福此褓衣,安茲乳哺,無災無
害,克岐克嶷者哉!今魄照初環,滿月之姿
盛矣;蓂枝再長,如蓮之目蒨兮。所以紫殿
慰懷,黔首胥悅,七眾歸怙,四門佇鑒。豈唯
日索後言,鶴驂待馭而已。玄奘幸蒙恩寵,
許垂蔭庇。師弟之望,非所庶幾,同梵之情,
實切懷抱。輒敢進金字《般若心經》一卷并函,
《報恩經變》一部,袈裟法服一具,香爐、寶字香
案、藻缾、經架、數珠、錫杖、藻豆合各一,以充
道具,以表私歡。所冀簉載弄於半璋,代辟
邪於蓬矢。俾夫善神見而踊躍,弘誓因以
堅固,輕用干奉,寔深悚惕。伏願皇帝、皇后尊
邁拱辰,明兼合耀,結歡心於兆庶,享延
齡於萬春。少海澄輝,掩丕釗而取俊,寵蕃
振美,轥間平以載馳。所願佛光王千佛摩
頂,百福凝軀,德音日茂,曾規丕相。不勝
感荷,奉表以聞。」

二年春二月,駕幸洛陽宮,
法師亦陪從,并翻經僧五人、弟子各一人,事
事公給。佛光王駕前而發,法師與王子同
去,餘僧居後。既到,安置積翠宮。

夏四月,車駕
避暑於明德宮,法師又亦陪從,安置飛花
殿。其宮南接皂㵎宮也。

五月,勅法師還於積翠宮翻譯。法師
既奉帝旨,進表辭曰:「沙門玄奘言。伏蒙恩

旨許令積翠宮翻經。仰佩優渥,情深喜
戴。伏念違離,旋增憫然。玄奘功微勳府,道
謝德科,而久紊榮章,鎮荷曾覆,循涯知
懼,臨谷匪危。伏惟皇帝、皇后,聖哲含弘,仁
慈亭育,故使萬類取足,一物獲安。既而近
隔蘭除,聽揚鑾而悲結,甫瞻茨嶺,想多
豫而欣然。伏願玉宇延和,仙桃薦壽,邁甘
泉之清暑,等瑤水之佳遊。所冀溫樹迎
秋,涼飈造夏,候歸軒於砥陌,儼幽錫於
喬林,稱慶萬春,甘從九逝。不勝感戀之
極。謹附表奉辭以聞。荒越在顏,氷火交
慮。」

法師在京之日,先翻《發智論》三十卷。及
《大毘婆沙》未了,至是有勅報法師曰:「其所
欲翻經、論,無者先翻,有者在後。」

法師進表
曰:「竊聞冕旒庸俗,咸競前修,述作窮神,
必歸 睿后。皇帝造物,玄猷遠暢,掩王城
於侯甸,光貝葉於羽陵。傍啟譯寮,降緝
鴻序,騰照千古,流輝萬葉。
陛下纂承丕業,光敷遠韻,神用日新,賞鑒
無怠。玄奘濫沐天造,肅承明 詔,每撫
庸躬,恒深悚息。去月日奉 勅,所翻經論,在
此無者宜先翻,舊有者在後翻。但《發智毘
婆沙論》有二百卷,此土先唯有半,但有百
餘卷,而文多舛雜,今更整頓翻之。去秋以
來已翻得七十餘卷,尚有百三十卷未翻。

此《論》於學者甚要,望聽翻了。餘經論有詳
略不同及尤舛誤者,亦望隨翻,以副
聖述。」帝許焉。

法師少離京洛,因茲扈從,暫
得還鄉,遊覽舊廛,問訪親故,淪喪將盡。唯
有姊一人,適瀛州張氏,遣迎相見悲喜。問
姊父母墳隴所在,躬自掃謁。為歲久荒頹,
乃更詳勝地,欲具棺槨而改葬。雖有此
心,未敢專志,法師乃進表請曰:「沙門玄奘
言。玄奘不天,夙鍾荼蓼。兼復時逢隋亂,殯
掩倉卒。日月不居,已經四十餘載,墳壟頹
毀,殆將滅夷。追惟平昔,情不自寧。謹與
老姊二人,收捧遺柩,去彼狹陋,改葬西
原,用答昊天,微申罔極。昨日蒙 勅放玄
奘出三兩日撿挍。但玄奘更無兄弟,唯老姊
二人。卜遠有期,用此月二十一日安厝。
今觀葬事尚寥落未辦,所賜三兩日恐不
周匝。望乞 天恩,聽玄奘葬事了還。又婆羅
門上客今相隨逐,過為率略,恐將嗤笑。不
任纏迫憂慴之至。謹附表以聞。伏乞 天
覆雲迴,曲憐孤請。」

帝覽表,允其所請。仍 勅所司,其法師營
葬所須,並宜公給。法師既荷殊澤,又進啟謝
曰:「沙門玄奘啟。玄奘殃深釁積,降罰明靈,不
能殞亡,偷存今日。但灰律驟改,盈缺匪居,
墳壟淪頹,草棘荒蔓,思易宅兆,彌歷歲
年,直為遠隔關山,不能果遂。幸因陪從
鑾駕,得届故鄉,允會宿心,遂茲改厝。陳
設所須,復蒙
皇帝、皇后曲降天慈,賜遣營佐。不謂日月

之光在瓦礫而猶照,雲雨之澤雖蓬艾而
必霑。感戴屏營,喜鯁兼集,不任存亡銜佩
之至。謹附啟謝聞。事重人微,不能宣盡。」法
師既蒙
勅許,遂改葬焉。其營送威儀,並公家資給。
時洛下道俗赴者萬餘人。

後魏孝文皇帝自
岱徙都洛陽,於少室山北造少林伽藍,
因地勢之高卑,有上方、下方之稱,都一十二
院。東據嵩岳,南面少峯,北依高嶺,兼帶
三川。聳石巉巖,飛泉縈映,松蘿共篔簹交葛,
桂栢與杞梓蕭森,壯婉清虛,實域中之
佳所。其西臺最為秀麗,即菩提流支譯經
處,又是跋陀禪師宴坐之所,見有遺身之
塔。大業之末,群賊以火焚之,不然,遠近珍
異。寺西北嶺下緱氏縣之東南鳳凰谷陳
村亦名陳堡,即法師之生地也。秋九月二
十日,法師請入少林寺翻譯。

表曰:「沙門玄奘言。玄奘聞菩提路遠,趣之
者必假資糧;生死河深,渡之者須憑船筏。
資糧者,三學三智之妙行,非宿舂之類也;
船筏者,八忍八觀之淨業,非方舟之徒也。
是以諸佛具而升彼岸,凡夫闕而沈生死。由
是茫茫三界,俱漂七漏之河;浩浩四生,咸
溺十纏之浪。莫不波轉煙迴,心迷意醉,窮
劫石而靡殆,盡芥城而彌固。曾不知駕
三車而出火宅,乘八正而適寶坊,實可悲
哉!豈直秋之為氣,良增嘆矣,寧惟孔父之
情,所以未甞不臨食輟飡,當寐而驚者
也。玄奘每惟此身眾緣假合,念念無常,雖

岸樹井藤不足以儔危脆,乾城水沫無
以譬其不堅,所以朝夕是期,無望長久。而
歲月如流,六十之年颯焉已至。念茲遄速,
則生涯可知。加復少因求法尋訪師友,自
他邦國,無處不經,塗路遐遙,身力疲竭。頃
年已來,更增衰弱。顧陰視景,能復幾何。既
資糧未充,前塗漸促,無日不以此傷嗟,筆
墨陳之不能盡也。然輕生多幸,屬逢
明聖,蒙先朝不次之澤,荷陛下非分之恩,沐
浴隆慈,歲月久矣。至於增名益價,發譽騰聲,
無翼而飛,坐淩霄漢,受四事之供,超倫輩
之華,求之古人,所未有也。玄奘何德何功,
以至於此。皆是天波廣潤,日月曲臨,遂使燕
石為珍,駑駘取貴,撫躬內省,唯深慚恧。且
害盈惡滿,寔前哲之雅旨;少欲知足,亦諸
佛之誠言。玄奘自揆藝業空虛,名行無取,
天慈聖澤,無宜久冒。望乞骸骨,畢命山林,
禮誦經行,以答提獎。又蒙 陛下以輪王之
尊,布法王之化,西域所得經本並令翻譯。
玄奘猥承人乏,濫當斯任。既奉
天旨,夙夜匪寧。今已翻出六百餘卷,皆三
藏、四含之宗要,大、小二乘之樞軸。凡聖行位
之林藪,八萬法門之海澤,西域稱詠以為
鎮國鎮方之典。所須文義,無披不得,譬
猶擇木鄧林,隨求小大,收珍海浦,任取
方圓,學者之宗,斯為髣髴。玄奘用此奉報
國恩,誠不能盡,雖然,亦冀萬分之一也。但
斷伏煩惱,必定慧相資,如車二輪,闕一不
可。至如研味經論,慧學也;依林宴坐,定學

也。玄奘少來頗得專精教義,唯於四禪九
定未暇安心。今願託慮禪門,澄心定水,
制情猨之逸躁,縶意象之奔馳,若不斂
迹山中,不可成就。竊承此州嵩高少室,嶺
嶂重疊,峯㵎藥豐茂,蘿薜清虛,實海內之名山,域中之
神岳。其間復有少林伽藍、閑居寺等,皆跨
枕巖壑魏三藏菩提留支譯經之處也,實可依歸,
以修禪觀。又兩疎朝士尚解歸海辭榮,巢
許俗人猶知栖真蘊素,況玄奘出家為法,
翻滯闤中,清風激人,念之增愧者也。伏惟
陛下明踰七曜,照極九幽。伏乞亮此愚誠,
特垂聽許,使得絕囂塵於眾俗,卷影迹於
人間,陪麋鹿之群,隨鳧鶴之侶,栖身片石
之上,庇影一樹之陰,守察心猨,觀法實相,
令四魔九結之賊無所穿窬,五忍十行之
心相從引發,作菩提之由漸,為彼岸之良
因,外不累於皇風,內有增於行業,以此
送終,天之恩也。儻蒙矜許,則廬山慧遠雅
操庶追,剡岫道林清徽望續。仍冀禪觀之餘,
時間翻譯,無任樂願之至。謹詣闕奉表以
聞。輕觸宸威,追深戰越。」帝覽表不許。

其月
二十一日,神筆自報書曰:「省表知欲晦跡
巖泉,追林、遠而架往,託慮禪寂,軌澄、什
以標今,仰挹風徽,寔所欽尚。朕業空學寡,
靡究高深。然以淺識薄聞,未見其可。法師
津梁三界,汲引四生,智皎心燈,定凝意
水。非情塵之所翳,豈識浪之能驚。道德可

居,何必太華疊嶺;空寂可舍,豈獨少室重
巒。幸戢來言,勿復陳請。則市朝大隱,不獨
貴於昔賢;見聞弘益,更可珍於即代。」
勅既令斷表,不敢復言。

法師既奉勅書,進
啟謝曰:「沙門玄奘言。使人李君信至,垂賜
 手詔。銀鉤麗於丹字,
叡藻蔚彼河圖,磊落帶峯岳之形,郁潤挹
風雲之氣。不謂白藏之暮更覩春葩之文,
身居伊、洛之間忽矚崑、荊之寶。捧對歡欣,
手舞足蹈。昔季重蒙魏君之札,唯敘睽離;
慧遠辱晉帝之書,纔令給米。未覩詞兼
空寂可舍之旨,誨示大隱朝市之情。固知
聖主之懷,窮真罄俗,綜有該無。超羲、軒
而更高,駕曹、馬而逾遠者矣。但玄奘素絲
之質,尤畏朱藍,葛虆之身,寔希松杞。思願
嫓情,終防火之志。所以敢竭愚瞽,昧死陳
 聞,庶陶甄之慈無遺鳧鷃,雲雨之澤不棄
鼄蝥。而明詔霈臨,不垂亮許。仍降恩獎,
曲存輝賁。五情戰懼,不知所守。既戢來
言,不敢更請。謹附表謝聞,唯增悚越。」


十一月五日,佛光王晬日,法師又進法衣一
具上佛光王。表曰:「沙門玄奘言。玄奘聞蘭
榮紫畹,過之者必歡,桂茂青溪,逢之者
斯悅。卉木猶爾,況人倫乎,況 聖胤乎!伏

皇帝、皇后,挹神叡之姿,懷天地之德,撫寧
區夏,子育群生。兼復大建伽藍,廣興福聚。
益寶圖常恒不變之業,助鼎命金剛堅固

之因。既妙善熏修,故使 皇大子機神日
茂,潞王懿傑逾明。佛光王岐嶷增朗,可謂
超周越商,與黃比崇,子子孫孫,萬年之
慶者也。玄奘猥以庸微,時得參見王等,私
心踊悅,誠歡誠喜。今是佛光王誕晬之日,禮
有獻賀,輒率愚誠,謹上法服一具。伏願
王子萬神擁衛,百福扶持,寤寐安和,乳哺調
適。紹隆三寶,摧伏四魔,行菩薩行,繼如來
事。不勝瓊蕚天枝,英華美茂,歡喜之至。謹附
表并衣以 聞。輕觸
宸嚴,追深戰越。」

法師時在積翠宮翻譯,無
時暫輟,積氣成疾。奏
帝,帝聞之不悅,即遣供奉內醫呂弘哲
宣 勅慰問法師。法師悲喜不已,進表謝
曰:「沙門玄奘言。使人呂弘哲等至,宣 勅慰
問玄奘所患,并
許出外將息。慈旨忽臨,尫骸用起,若對
旒冕,如寘氷泉。玄奘攝慎乖方,疹瘵仍
集。自違離 鑾躅,倍覺嬰纏,心痛背悶,骨
酸肉楚,食眠頓絕,氣息漸微,慮有不圖,
點穢宮宇。思欲出外自屏溝壑,仍恐驚

聖聽,不敢即事奏聞。遂依問藉出至寺
所,病既因勞轉篤,心亦分隔明時。乃有
尚藥司醫張德志為其針療,因漸瘳降,得
存首領。還顧專輒之罪,自期粉墨之誅。伏
惟日月之明久諒愚拙,江海之澤每肆含
容,豈可移幸於至微,屈法於常典。望申公
道,以穆憲司,枉獄為輕伏鈇是俟。而殘魂

朽質,仍被恩光,撫臆言懷,用銘肌骨。自惟
偃頓,非復尋常,縱微下里之憂。亦盡生涯
之冀,但恨隆恩未答,末命先虧。仰惟
帝勤,親勞蔣狩,期於閱武,情在訓戎。既昭
仁於放麟,又策勳於獻鳳,遐邇慶集,上下
歡并,風后清塵山祇護野,敬惟動止固
極休禎。申𤈍誡於十旬,浹辰而返;鄙宣
遊於八駿,密邇而旋。王駕可佇,永懷以
慰,撫事恛惶,終期隕越。不勝荷懼之至。
謹奉表待罪以聞。荒惴失圖,伏聽 勅旨。」
帝覽表甚歡。經三日後,遣使迎法師入,四
事供養,留連累日, 勅送法師還積翠宮,
仍舊宣譯焉。

冬十二月,改洛陽宮為東都。
嫌封畿之褊隘,乃東分鄭州之氾水、懷州之
河陽,西廢穀州,取宜陽、永寧、新安、澠池等
縣皆隷屬焉。法師以鄉邑增貴,修表賀曰:
「沙門玄奘言。竊聞鶉首錫秦,上帝兆金城之
據;龜圖薦夏,中畿啟玉泉之窺。是知靈貺
所基,皇猷顯屬。昌誦由其卜遠,高光所以
闡期。允迪厥猷,率遵斯在。伏惟
皇帝、皇后揆物裁務,懸衡撫俗。即土中之
重隩,匝虞巡而駐蹕;因舊制之瑰偉,儀
鎬京而建郛。仍以卑宮載懷,改作勞於
曩役;馭奔在念,軫居逸於晨興。自非折中
華夷,均一徭輸,豈能留連
聖眷,煥汗綸言。是以令下之初,山川欝其改
觀;柘制爰始,烟雲霏而動色。飛甍日麗,
馳道風清,神期肹嚮,彝倫郁穆。若賦武昌
之魚,樂遷王里;爭企云亭之鶴,願奉屬車。

既小晉、鄭之依,更褊劉、張之策。前王齷齪,豐、
洛遞開,我后牢籠,伊、咸並建。麟宗克茂,鼎祚
惟遠,自可東宴平樂,西臨建章。佇吹笙而
駐壽,康在藻而流詠。蕩蕩至公,巍巍罕
述。奘散材莫効,貽懼增深。但三川之郊,
猥霑故里;千載之幸,欝為新邑。蓽門雖翳,
芻命猶存;喜編轂下,匪慚關外。況光宅之
慶,遐邇所同歡;聖上允安,庸微所特荷。不
勝喜抃之極。謹奉表陳謝以
聞。」

三年春正月 駕還西京。法師亦隨歸。

卷 10

起顯慶三年正月隨車駕自洛還
西京至麟德元年二月玉華宮捨化

顯慶三年正月,駕自東都還西京,法師亦
隨還。秋七月,再有 勅法師徙居西明寺。
寺以元年秋八月戊子十九日造。先有
 勅曰:「以延康坊濮王故宅為皇太子分
造觀、寺各一,命法師案行其處。」還奏地窄
不容兩所,於是總用營寺,其觀改就普寧
坊。仍先造寺,其年夏六月營造功畢。其寺
面三百五十步,周圍數里。左右通衢,腹背廛
落。青槐列其外,淥水亘其間,亹亹耽耽,都

邑仁祠此為最也。而廊殿樓臺,飛驚接漢,
金鋪藻棟,眩日暉霞。凡有十院,屋四千餘
間。莊嚴之盛,雖梁之同泰、魏之永寧,所不
能及也。

勅先委所司簡大德五十人、侍者各一人,後
更令詮試業行童子一百五十人擬度。至
其月十三日,於寺建齋度僧,命法師看度。
至秋七月十四日,迎僧入寺,其威儀、幢蓋、
音樂等,一如入慈恩及迎碑之則。 勅遣
西明寺給法師上房一口,新度沙彌海會等
十人充弟子。

大帝以法師先朝所重,嗣位之後禮敬逾
隆,中使朝臣問慰無絕,䞋錦前
後萬餘段,法服、納、袈裟等數百事,法師受已,
皆為國造塔及營經像,給施貧窮并外國
婆羅門客等,隨得隨散,無所貯畜。發願造
十俱胝像,百萬為一俱胝,並造成矣。東國
重於《般若》,前代雖翻,不能周備,眾人更請
委翻。然《般若》部大,京師多務,又人命無常,
恐難得了,乃請就於玉華宮翻譯。帝許焉。
即以四年冬十月,法師從京發向玉華宮,
并翻經大德及門徒等同去,其供給諸事一
如京下,至彼安置肅誠院焉。

至五年
春正月一日,起首翻《大般若經》。經梵本總
有二十萬頌,文既廣大,學徒每請刪略,法師

將順眾意,如羅什所翻,除繁去重。作此念
已,於夜夢中即有極怖畏事以相警誡,或
見乘危履嶮,或見猛獸搏人,流汗戰慄,
方得免脫。覺已驚懼,向諸眾說,還依廣翻。
夜中乃見諸佛菩薩眉間放光,照觸己身,心
意怡適。法師又自見手執花燈供養諸佛,
或昇高座為眾說法,多人圍繞,讚嘆恭敬。
或夢見有人奉己名菓,覺而喜慶,不敢更
刪,一如梵本。

佛說此經凡在四處:一,王舍
城鷲峯山;二,給孤獨園;三,他化自在天王宮;
四,王舍城竹林精舍。總一十六會,合為一部。
然法師於西域得三本,到此翻譯之日,文
有疑錯,即挍三本以定之,慇懃省覆,方乃
著文,審慎之心,古來無比。或文乖旨奧,意
有躊蹰,必覺異境,似若有人授以明決,情
即豁然,若披雲覩日。自云:「如此悟處,豈
奘淺懷所通,並是諸佛菩薩所冥加耳。」


之初會有嚴淨佛土品,品中說諸菩薩摩訶
薩眾為般若波羅蜜故,以神通願力,盛大
千界上妙珍寶、諸妙香花、百味飲食、衣服、音樂、
隨意所生五塵妙境種種供養,嚴說法處。時
玉華寺主慧德及翻經僧嘉尚,其夜同夢見
玉華寺內廣博嚴淨,綺飾莊嚴,幢帳、寶輿、花幡、
伎樂盈滿寺中,又見無量僧眾手執花蓋,如
前供具,共來供養《大般若經》,寺內衢巷牆壁
皆莊綺錦,地積名華,眾共履踐。至翻經
院,其院倍加勝妙,如經所載,寶莊嚴土。又
聞院內三堂講說,法師在中堂敷演。既覩此
已,歡喜驚覺,俱參法師說所夢事。法師云:

「今正翻此品,諸菩薩等必有供養。諸師等見
信有此乎!」時殿側有雙柰樹,忽於非時
數數開花,花皆六出,鮮榮紅白,非常可愛。時
眾詳議,云是《般若》再闡之徵。又六出者,表六
到彼岸。

然法師翻此經時,汲汲然恒慮無
常,謂諸僧曰:「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卒
命於此伽藍,經部甚大,每懼不終,努力人
加勤懇,勿辭勞苦。」至龍朔三年冬十月二
十三日,功畢絕筆,合成六百卷,稱為《大般
若經》焉。合掌歡喜,告徒眾曰:「此經於漢
地有緣,玄奘來此玉華者,經之力也。向
在京師,諸緣牽亂,豈有了時。今得終訖,並
是諸佛冥加,龍天擁祐,此乃鎮國之典,人天
大寶,徒眾宜各踊躍欣慶。」

時玉華寺都維那
寂照,慶賀功畢,設齋供養。是日請經從肅
誠殿往嘉壽殿齋所講讀。當迎經時,《般若》
放光,諸天雨花,并聞空中音樂、非常香氣。
既覩靈瑞倍增嘉慰,謂門人曰:「經自記此方
當有樂大乘者國王、大臣、四部徒眾,書寫
受持,讀誦流布,皆得生天究竟解脫。既有此
文,不可緘默。」至十一月二十日,令弟子
窺基奉表奏聞,請御製經序。至十二月七
日,通事舍人馮茂宣勅垂許。

法師翻《般若》
後,自覺身力衰竭,知無常將至,謂門人
曰:「吾來玉華,本緣《般若》,今經事既終,吾生
涯亦盡,若無常後,汝等遣吾宜從儉省,可
以蘧蒢裹送,仍擇山㵎寺。不淨之身宜須屏遠。」門徒等聞之哀鯁,
各抆淚啟曰:「和上氣力尚可,尊顏不殊

於舊,何因忽出此言?」法師曰:「吾自知之,汝
何由得解。」

麟德元年春正月朔一日,翻經大
德及玉華寺眾慇懃啟請翻《大寶積經》。法
師見眾情專至,俛仰翻數行訖,便攝梵本
停住,告眾曰:「此經部軸與《大般若》同,玄奘
自量氣力不復辦此,死期已至,勢非賒遠。
今欲往蘭芝等谷禮拜辭俱胝佛像。」於是
與門人同出,僧眾相顧莫不澘然。禮訖還
寺,專精行道,遂絕翻譯。至八日,有弟子高
昌僧玄覺,夢見有一浮圖端嚴高大,忽然
崩倒,見已驚起,告法師。法師曰:「非汝身事,
此是吾滅謝之徵。」

至九日暮間,於房後度
渠,脚跌倒,脛上有少許皮破,因即寢疾,氣候
漸微。至十六日,如從夢覺,口云:「吾眼前有
白蓮華,大於槃,鮮淨可愛。」十七日,又夢見
百千人,形容偉大,俱著錦衣,將諸綺繡及妙
花珍寶,裝法師所臥房宇以次裝嚴遍
翻經院內外,爰至院後山嶺林木,悉竪幡
幢,眾彩間錯,并奏音樂;門外又見無數寶
輿,輿中香食美菓色類百千,並非人中之物,
各各擎來供養於法師。法師辭曰:「如此珍味,
證神通者方堪得食。玄奘未階此位,何
敢輒受。」雖此推辭而進食不止。侍人謦
欬,遂爾開目,因向寺主慧德具說前事。


師又云:「玄奘一生以來所修福慧,准斯相
貌,欲似功不唐捐,信如佛教因果並不虛

也。」遂命嘉尚法師具錄所翻經、論,合七十
四部,總一千三百三十八卷。又錄造俱胝
畫像、彌勒像各一千幀,又造塑像十俱
胝,又抄寫《能斷般若》、《藥師》、《六門陀羅尼》等
經各一千部,供養悲、敬二田各萬餘人,燒
百千燈,贖數萬生。錄訖,令嘉尚宣讀,聞已
合掌憘慶。又告門人曰:「吾無常期至,意欲
捨墮,宜命有緣總集。」於是罄捨衣資,更
令造像,并請僧行道。至二十三日,設齋䞋施。

其日又命塑工宋法智於嘉壽殿竪菩
提像骨已,因從寺眾及翻經大德并門徒等
乞歡喜辭別,云:「玄奘此毒身深可厭患,所
作事畢,無宜久住,願以所修福慧迴施有
情,共諸有情同生覩史多天彌勒內眷屬
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時亦願隨下廣作佛
事,乃至無上菩提。」辭訖,因默正念,時復口中
誦「色蘊不可得,受想行識亦不可得;眼界不
可得,乃至意界亦不可得;眼識界不可得,乃
至意識界亦不可得,無明不可得,乃至老死
亦不可得;乃至菩提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
得。」復口說偈,教傍人云:「南無彌勒如來、應、
正等覺,願與含識速奉慈顏,南無彌勒如
來所居內眾,願捨命已,必生其中。」時寺主慧
德又夢見有千軀金像從東方來,下入翻
經院,香花滿空。

至二月四日夜半,瞻病僧
明藏禪師見有二人各長一丈許,共捧一白
蓮華如小車輪,花有三重,葉長尺餘,光淨
可愛,將至法師前。擎花人云:「師從無始已
來所有損惱有情諸有惡業,因今小疾並得

消除,應生欣慶。」法師顧視,合掌良久,遂
以右手而自支頭,次以左手申左髀上,
舒足重壘右脇而臥,迄至命終,竟不迴
轉,不飲不食。至五日夜半,弟子光等問:「和
上決定得生彌勒內院不?」法師報云:「得
生。」言訖,喘息漸微。少間神逝,侍人不覺,
屬纊方知,從足向上漸冷,最後頂暖,顏
色赤白,怡悅勝常,過七七日竟無改變,亦
無異氣。自非定慧莊嚴,戒香資被,孰能致
此。

又慈恩寺僧明慧業行精苦,初中後夜念
誦經行,無時懈廢,於法師亡夜夜半後,旋
遶佛堂行道,見北方有白虹四道從北亘
南貫井宿,直至慈恩塔院,皎潔分明,心怪
所以。即念往昔如來滅度,有白虹十二道
從西方直貫太微,於是大聖遷化。今有此
相,將非玉華法師有無常事耶?天曉向眾
說其所見,眾咸怪之。至九日旦,無常事果,
達於京師符虹現之象,聞者嗟其感異。


師形長七尺板,身赤白色,眉目疎朗,端嚴若
塑,美麗如畫。音詞清遠,言談雅亮,聽者無
厭。或處徒眾,或對嘉賓,一坐半日,身不
傾搖。服尚乾陀,裁唯細㲲雍容,直前而視,輒不顧眄。滔滔焉若大江之
紀地,灼灼焉類芙蕖之在水。加以戒範端
凝,始終如一,愛惜之志過護浮囊,持戒
之堅超逾繫草。性愛怡簡,不好交遊,一入
道場,非朝命不出。

法師亡後,西明寺上座
道宣律師有感神之德,至乾封年中見有
神現,自云:「弟子是韋將軍諸天之子,主領鬼

神。如來欲入涅槃,勅弟子護持贍部遺法,
比見師戒行清嚴,留心律部,四方有疑皆
來諮決,所制輕重,時有乖錯。師年壽漸促,
文記不正,便誤後人,以是故來示師佛意。」
因指宣所出律抄及輕重儀僻謬之處,皆
令改正。宣聞之悚慄悲喜,因問經、律、論等
種種疑妨,神皆為決之。又問古來傳法之
僧德位高下,并亦問法師。神答曰:「自古
諸師解行互有短長而不一準,且如奘師
一人,九生已來備修福慧兩業,生生之中
多聞博洽,聰慧辯才,於贍部洲脂那國常為
第一,福德亦然。其所翻譯,文質相兼,無違
梵本。由善業力,今見生覩史多天慈氏內
眾,聞法悟解,更不來人間,既從彌勒問
法悟解得聖。」宣受神語已,辭別而還。宣因
錄入着記數卷,見在西明寺藏矣。據此
而言,自非法師高才懿德,乃神明知之,豈
凡情所測。

法師病時,撿挍翻經使人許玄
備,以其年二月三日奏云:「法師因損足得
病。」至其月七日,
勅中御府宜遣醫人將藥往看。所司即差
供奉醫人張德志、程桃捧將藥急赴。比至,
法師已終,醫藥不及。時坊州刺史竇師倫

奏法師已亡。

帝聞之哀慟傷感,為之罷朝曰:「朕失國
寶矣!」時文武百寮莫不悲哽流涕,帝言
已嗚噎,悲不能勝。帝翌日又謂群臣曰:
「惜哉!朕國內失奘師一人,可謂釋眾梁摧
矣,四生無導矣。亦何異於苦海方闊,舟
檝遽沈,暗室猶昏,燈炬斯掩!」

帝言已,嗚咽不止。至其月二十六日,下
勅曰:「竇師倫所奏玉華寺僧玄奘法師既
亡,葬事所須並令官給。」至三月六日,又有
勅曰:「玉華寺奘法師既亡,其翻經之事且停。
已翻成者,准舊例官為抄寫;自餘未翻者,
總付慈恩寺守掌,勿令損失。其玄奘弟子
及同翻經僧,先非玉華寺僧者,宜各放
還本寺。」至三月十五日,又有 勅曰:「故
玉華寺僧玄奘法師葬日,宜聽京城僧尼
造幡蓋送至墓所。」法師道茂德高,為明
時痛惜,故於亡後重疊降恩,求之古人無
比此也。

於是門人遵其遺命,以籧篨為
輿,奉神柩還京,安置慈恩翻經堂內。弟
子數百哀號動地,京城道俗奔赴哭泣,日
數百千。以四月十四日將葬滻之東,都
內僧尼及諸士庶共造殯送之儀,素蓋、白
幢、泥洹帳輿、金棺、銀槨、娑羅樹等五百餘事,
布之街衢,連雲接漢,悲笳悽挽,響匝穹宇,
而京邑及諸州五百里內送者百餘萬人。
雖復喪事華整,而法師神柩仍在籧篨本輿。
東市絹行用繒三千匹結作泥洹輿,兼以
花珮莊嚴,極為殊妙,請安神柩。門徒等恐

虧師素志,不許。乃以法師三衣及國家所
施百金之納置以前行,籧篨輿次其後,觀者
莫不流淚哽塞。是日緇素宿於帳所者三
萬餘人。

十五日旦,掩坎訖,即於墓所設齋
而散。是時天地變色,鳥獸鳴哀,物感既然,則
人悲可悉。皆言愛河尚淼,慈舟遽沈,永夜猶
昏,慧燈先滅,攀戀之痛如亡眼目,不直比
之山頹木壞而已。惜哉!

至總章二年四月八
日,有
勅徙葬法師於樊川北原,營建塔宇。蓋以
舊所密邇京郊,禁中多見,時傷聖慮,故改
卜焉。至於遷殯之儀,門徒哀感,行侶悲慟,
切彼往初。嗚呼!

釋慧立論曰:「觀夫夜星霄月繼西日之明,
三江九河助東溟之大,相資之道在物既
然,傳襲之風於人豈異。自法王潛輝之後,
阿難結集已來,歲越千年,時逾十代。聖賢間
出,英叡遞生,各韞雄圖,俱包上智,負荷
遺法,控御天人,道制風飈,神傾海岳。或舒
指而流膏液,或異室而朗奇光,或連尸以
伏天魔;或一對而迴時主。或願通法於邊
剎,冐風波於嶮塗;或虛己以應物,求裹
糧而行死地。終令玄津溢瀁,惠濟無彊,既
益傳燈,寔符付囑,考之前冊,可不然哉!
而清源不窮,今復遇法師嗣承之矣。惟法
師星像降靈,山岳騰氣,才過東箭,譽美
南金,雅操不群,堅芳獨拔。以四生為己任,
建正法為身事,巍巍乎似嵩華之負穹
蒼,皎皎焉若琅玕之映澄海。而聰機俊骨,

發於自然,味道輕榮,率由天性。至夫多識
洽聞之奧冠恒肇而逾高,詳玄造微之功
跨生融而更遠。滔滔乎,蕩蕩乎,實紹隆之
神器也。將使像化重光於頹季之期,故誕
茲明德者矣。法師以今古大德,闡揚經、論,
雖復俱依聖教,而引據不同,諍論紛然,其
來自久。至如黎耶是報非報,化人有心無心,
和合怖數之徒,聞熏滅不滅等,百有餘科,並
三藏四含之盤根,大小兩宗之鉗鍵,先賢之
所不決,今哲之所共疑。法師亦躊蹰此
文,怏怏斯旨,慨然嘆曰:『此地經、論,蓋法門
枝葉,未是根源。諸師雖各起異端,而情疑
莫遣,終須括囊大本,取定於祇𮁭耳。』由
是壯志發懷,馳心遐外。以貞觀三年秋八
月立誓裝束,拂衣而去。到中天竺那爛陀
寺,逢大法師名尸羅跋陀,此曰戒賢。其人
體二居宗,神鑒奧遠,博閑三藏,善四韋陀。
於《十七地論》最為精熟,以此論該冠眾經,
亦偏常宣講,元是彌勒菩薩所造,即《攝大乘》
之根系,是法師發軔之所祈者。十六大國
靡不歸宗,稟義學徒恒有萬許。法師既
往修造,一面盡歡,以為相遇之晚。於是伏膺
聽受,兼諮決所疑,一遍便覆,無所遺忘。譬
濛汜之納群流,若孟諸之吞雲夢。彼師嗟

怪,嘆未曾有,云:『若斯人者,聞名尚難,豈謂
此時共談玄耳。』法師從是聲振葱西,名
流八國,彼諸先達英傑聞之,皆宿構重關,
共來難詰,雁行魚累,轂駕肩隨,其並論之
詞,雲屯雨至。法師從容辯釋,皆入其室、操
其戈,取其牟、擊其盾,莫不人人喪轍,解
頤虔伏,稱為此公天縱之才,難酬對也。戒
日王等見之抃喜,皆肘步嗚足,傾珍供養。罷
席之後,更學梵書,并諸經、論。自如來一代
所說,耆山方等之教,鹿苑半字之文,爰至後
聖馬鳴、龍樹、無著、天親諸所製作,及灰山住
等十八異執之宗,五部殊塗之致,並搜羅研
究,達其旨、得其文。并佛處世之跡,如泥洹
堅固之林,降魔菩提之樹,迦路崇高之塔,那
揭留影之山,皆躬申禮敬,備覩靈奇,亦無
遺矣。法師心期既滿,學覽復周,將旋本土,
遂繕寫大小乘法教六百餘部,請像七軀,舍
利百有餘粒,以今唐十九年春正月二十五
日還至長安。道俗奔迎,傾都罷市。是時也,
烟收霧卷,景麗風清,寶帳盈衢,花幢揜日。
慶雲垂彩於天表,郁郁紛紛;庶士詠讚於通
莊,轟轟隱隱。邪風於焉頓戢,慧日赫以重
明。雖不逢世尊從忉利之下閻浮,此亦足
為千載之休美也。法師此行經塗數萬,備
歷艱危。至如涸陰沍寒之山,飛波激浪之
壑,厲毒黑風之氣,狻猊貙豻之群,並法顯失
侶之鄉,智嚴遺伴之地,班超之所不踐,章
亥之所未遊。法師孑爾孤征,坦然無梗,
扇唐風於八河之外,揚國化於五竺之間,

使乎遐域侯王馳心輦轂,遠方酋長係仰
天衢,雖法師不世之功,抑亦聖朝運昌感通
之力也。 皇帝握龍圖而纂曆,應赤伏以
君臨,戮鯨豕以濟群生,盪雲霓而光日
月。正四維之絕柱,息滄海之橫流,重立乾
坤,再施鎔造。九功包於虞、夏,七德冠於曹、
劉。海晏河清,時和歲阜,遠無不順,邇無不
安,天成地平,人慶神悅。加以重明麗正,三善
之義克隆;宰輔忠勤,良哉之歌斯允。既而功
窮厚載,德感上玄,紫芝含秀於玉階,華果
結英於朱閣。又如西州石瑞,松縣琨符,紀
聖主千年之期,顯 儲君副承之業。鳳毛
才子之句,上果佛田之文,歷萬古而不
開,當我皇而始出。豈非明靈輔德,玄天福
眷者焉。加復遊心真際,城塹五乘,追思鷲
嶺之容,竚想提河之說,故使遺形紺髮,煥彩
來儀,勝典高僧,相輝而至。慈雲布於六合,法
鼓振於三千,天花將景風共飛,翠霧與香
烟同馥,於是溺俗沈流之士,望涯岸而有
期,清虛蹈玄之賓,顧三空而非遠。所謂司
南啟路眾惑知方,商飈襲林而群籟自嚮。
法師盛德也如彼,逢時也如此,豈同雅、澄
懷道,遇二石之兇殘,安、什傳經,值符、姚之
偽曆。校之深淺,即行潦之類江湖,方之明
闇,乃朝陽之與螢曜矣。昔鍾玦既至,魏文
奉賦以讚揚;神雀斯呈,賈逵獻頌而論異。
在禽物之微賤,古人猶且詠歌,況法師不朽
之神功,棟梁之大業,豈可緘默於明時而
無稱述者也。立學愧往賢,德非先達,直以

同沾像化,叨廁末塵,欣慕之懷,百於恒
品,所以力課庸愚,輒申斯傳。其清徽令望
之美,絕後光前之蹤,別當分諸鴻筆,非此
所能覼縷也。冀明鑒君子收意而不哂焉。」

贊曰:「生靈感絕,大聖遷神,其能繼紹,唯乎哲
人。馬鳴先唱,提婆後申,如日斯隱,朗月方
陳。穆矣法師,諒為貞士,逈秀天人,不羈塵
滓。窮玄之奧,究儒之理,潔若明珠,芬同蕙
芷。悼經之闕,疑義之錯,委命詢求,𣣋危
踐壑恢恢器宇,赳赳誠恪,振美西州,歸
功東閣。屬逢有道,時唯我 皇,重懸玉
鏡,再理珠囊。三乘既闡,《十地》兼揚,俾夫慧
日,幽而更光。粵余庸眇,幸參塵末,長自
蓬門,靡彫靡括。高山斯仰,清流是渴,願得
攀依,比之藤葛。」

釋彥悰箋述曰:「余觀佛教東度已來,英俊賢
明,捨家入道者萬計,其中罕能兼善,一二美
者有焉。至若視聽貌言,洽聞強識,輕生重
道,絕域遐征,貞操勁松筠,雅志陵金石,群
雄革慮,聖主迴光者,於三藏備之矣。抑又
聞之,三藏當盛暑之辰,體無霑液,祁寒之
際,貌不慘悽,又不夭不申,不欠不嚏,斯
蓋未詳其地位,何賢聖之可格哉!又北宮現
疾之時,徵慶繁縟,將終之日,色貌敷愉,
亦難得而測也。及終後月餘日,有人齎栴
檀末香至,請依西國法以塗三藏身,眾
咸莫之許。其人作色曰:『弟子別奉進止,師
等若不許,請錄狀以聞。』眾從之。及開棺發
殮已,人覺異香等蓮花之氣,互相驚問,皆

云若茲。向人除併殮衣,唯留襯服,眾覩
三藏貌如生人,皆號絕共視。向人塗香服
殮蓋棺已,俄失所在,眾疑天人焉。余考三
藏夙心,稽其近迹,自非摩訶薩埵其孰若
之乎?粵我同儔,幸希景仰,勗哉!」